布伦德尔谈贝多芬

2001年,著名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与瑞士苏黎世《新苏黎世报》(Neue Züricher Zeitung)的艺术专栏编辑马丁·梅耶尔(Martin Meyer)一同出版了一本名为“Ausgerechnetich”的谈话录。其中既包括自传性的内容,也包括布伦德尔从事音乐演奏文学创作的内容。

书中,布伦德尔用大量篇幅谈论了对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李斯特、舒曼、布佐尼和勋伯格等音乐家及作品的认识。无论是对于众多的音乐爱好者,还是对年轻一代的演奏家们来说,这位著名演奏家所理解的作曲家及作品都十分有参考价值。

2020年,作为对“贝多芬诞辰250年”的纪念,现将其谈话录一书中有关贝多芬的部分翻译,供爱好者阅读。

梅耶尔(以下简称“梅”):对于贝多芬而言,他的精神总是反映在其创作过程中的。聆听他的一些著名作品,贝多芬的形象也自然会涌现出来。然而,莫扎特的情况则略有不同。你不觉得莫扎特与他的作品之间存在着无法贯通的某种隔阂吗?

布伦德尔(以下简称“布”):这个话题挺有趣的。我不认为试图以作品了解作曲家,或者以作曲家去了解作品是可行的,这是我基本的观点。当然也有例外,但仅局限于特例。我倒觉得作曲家们的日常生活都像莎士比亚那样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模糊不清的状态或许更好。而且对于演奏家而言,相关的知识越少越好。我想说的是,贝多芬并不只是创作出《第九交响曲》末乐章、歌剧《费德里奥》最后一幕那类充满对人类博爱精神的作曲家。

如果说到作曲家所要传递的信息,那么莫扎特的《魔笛》、巴赫的《马太受难曲》当然也都是包含着作曲家想要传递的信息的。而贝多芬作品的表现,无论是从包容力到私人情感、从个人到宇宙、从玩笑到永恒的真实,其涵盖范围非常宽泛。比如,《迪亚贝里变奏曲》可以说是音乐史上最没有悲壮感的作品,这部作品所包含的信息也是难以读取的。若是确有含义的话,那大概就是“当感知通过无穷大时,优雅重新出现”般的克莱斯特似的概念吧!当然,如果像过去那样固执于描绘出贝多芬的英雄形象的话,他的作品就存在被曲解的危险。

梅:但是众所周知,贝多芬是一位自我意识非常强的作曲家,同时代的辛德勒或车尔尼都留下了证言。然而莫扎特的情况则不然,涉及莫扎特的人生形象,尚有许多内容仅停留在推测的内容上。

布:自从希尔德斯海默的那本书问世后,莫扎特的人生形象越发显得模糊不清了。然而莫扎特也并非是那么令人费解的人物,尽管他晚年的信件遗失了不少,但有关他的人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信息留下来的。我们还是回到贝多芬,迄今为止,有关贝多芬的形象还是有许多不同的内容的。大家可以回忆一下贝多芬逝世一百周年时的一些证言,当时的人们也为摆脱那些过于主观的贝多芬形象而努力。如针对某种舆论调查,拉威尔就说贝多芬虽然耳聋,但却是平易近人的人。而雅纳切克则对此提出了批评的见解,随后贝多芬也被映射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上去解释。贝多芬的人生,都像是被过多地描绘了的。

梅:即便如此,你把作曲家“撇”在一边,只凭乐谱谱面去理解的想法行不通吧?

布:当然也无须如此极端。但是相对于作曲家本人的形象,我对作曲家每部作品的关心会更多一些。如果按照每一部作品都具有类似人的独立性格来看,那么每部作品都具有它的外貌和性格,和人一样,都会具有不同的特征、不同的力量、不同的可能性和矛盾,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软弱和限度。一旦超过作品所具有的限度,就会被歪曲。直截了当地说,试图将作曲家的个人信息糅入理解作品的过程,所得到的谬误或曲解则更多一些。若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倒是认为作曲家与其作品之间存在的差异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的差异显然无法用同一尺度来度量。用作曲家的生平信息仔细揣测作曲家,结果可能就会得出一个非常普通的人的形象来。然而视其为作曲家,会对其无限大的表现力惊讶不已。

梅:即便如此,完全无视作曲家人生与作品的关系也是不行的吧?

布:确实不能完全无视,这里就举一个反例吧!贝多芬在1821年创作的《降A大调第三十一奏鸣曲》(Op.31)中确有一小部分(仅仅是一小部分),反映出了作曲家黄疸病痊愈后的心境——那段著名的略带悲伤的“咏叹调”(Arioso Dolente),也就是所谓“悲叹之歌”(Klagender Gesang)最后标上“数次的逐渐恢复”的标记进入巡回的赋格的地方。可以说,此处音乐的精神性和他实际的生活是融于一体的。

梅:请容许我换一个方式,重提一下我的问题。比起弹奏贝多芬,演奏家在弹莫扎特作品的时候,是否就可以不用考虑作曲家就能弹了呢?还有,弹贝多芬和李斯特作品的演奏家是否就能说只考虑李斯特的特点就行了呢?

布:确实,相比其他作曲家,可以说李斯特的人格与其音乐作品的关联性要更紧密一些。但是出于对人物的误解和中伤等原因,人们对其作品的理解会产生不良的影响也是事实。这里我暂时先撤回“人物与作品无关”的论点,原因是这一观点在贝多芬身上有不可思议的例外。歌德在特普里茨第一次遇到贝多芬,并将对贝多芬的印象写在了信中“……如此单纯、充满活力、诚实的艺术家不曾遇到过”。或许歌德本人也未必意识到,这样的形容也正是贝多芬音乐重要的特征。“单纯”一如其作品所凝聚起来的形态,当然也能理解为其作品动机的素材。像《“热情”奏鸣曲》《“槌子键琴”奏鸣曲》等越是庞大的作品,其动机素材越是极其短小。“充满活力”则是其音乐的活跃感,也是作曲的过程,即一边摸索着是否存在着其他的可能一边向前行进着。何处而起,至何处而终,一步步地向前推进。而“诚实”正是成为贝多芬音乐重要核心的美德。其音乐让人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清澈见底的心,温暖的、温柔的作曲家贝多芬显然是首当其冲的。

梅:的确如此。这不正说明音乐能很好地映射出作曲家的人格吗?

布:是的,起码可以说明歌德对贝多芬的印象一如其音乐性格吧!

梅:贝多芬与同时期那些受到委约而创作的音乐家,或者宫廷音乐家完全不同,是否可以说他是执意追求个性的、新型的艺术家呢?

布:我觉得无论是哪一位作曲家都会针对其出发点,即原点进行超越。其他伟大的巨匠们也是这样的,就连被称之为“小巨匠”(petits-maîtres)的巴赫的儿子们,也都对父亲奋起直追,践行了父亲也不曾做过的事。所以,重要的作曲家也必须是有所革新的,无论怎样的杰作都应该这样。对我而言能成为判断基准的是——该作品是否带来了以前未曾有过的感受,即便是诸多要素的重组也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莫扎特才是伟大的改革者。

梅:比起每部作品个性鲜明并超越了整体作品关联性的贝多芬,莫扎特的作品虽然个性多样化,然而整体的统一感还是很强烈的吧?

布:贝多芬要比莫扎特长寿许多,毫无疑问,贝多芬是经历了最能令惊讶的创作过程的作曲家。莫扎特在35岁、舒伯特在31岁便谢世了。然而贝多芬,其音乐的宽泛也是其最大的特征之一,这一点也是了不起的。更令人惊奇的是,单单一人就能成就如此多样性、浩瀚的作品,这大概也是人们赋予贝多芬英雄形象的主要原因吧!

梅:我们来看一下贝多芬作品2号的三首钢琴奏鸣曲——《f小调第一奏鸣曲》和气氛完全不同的《A大调第二奏鸣曲》,最后是张扬华丽的《C大调第三奏鸣曲》。将三部作品比较来看,虽为同一作品号的套作,性格却截然不同。

布:是的,三部作品没有各不相同的性格当然是不行的。莫扎特最后的三部交响曲也是这样,作曲家通常都是主张以多样性来实现创作,尽可能表现更多的内容,并且努力写出类型完全不同的曲子,这就是作曲家们所追求的。贝多芬的三部作品都是这样的,舒伯特晚年的三部奏鸣曲也是如此。顺便提一下,让贝多芬的才能得以最大限度发挥的应该是他的变奏曲作品。

梅:这里借机一起探讨一下对作品的忠实性,或者说对作品恰当理解的话题。你刚才说为了正确地理解作品,有关作曲家的传记信息越少越好,要尽可能从作品自身所散发出的能量来理解作品,那么你觉得作品中是否存在着像灵魂一样的东西呢?

布:柏拉图式的灵魂或许是存在的。我一直觉得对于重要作品的探索是无止境的,音乐作品既有点通某个“穴位”才能使它栩栩如生、精神焕发的关键点,也存在更宽泛的演绎发挥的空间。所以,就像我曾说过的那样,我们既可以借用外光照射观察作品,也可以通过作品内在的东西摸索理解作品。当然,两种方法的区别使用也是相当重要的。这一点也是我20世纪50年代观看乔治·斯特拉莱尔(Giorgio Strehler)和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的舞台演出时学到的。当时我欣赏了他们的十多部作品,其中有一部作品就是典型的从作品内部照亮呈现的手法,而且舞台的布置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彼得·布鲁克的《仲夏夜之梦》,这部舞台剧我在不同的地方分别看了四次。

梅:能否举一个在音乐作品演绎上,以“内侧”或“外侧”来照亮作品的例子呢?

布:我觉得对于作品“从外侧随意打上光束”演绎的典型例子莫过于格伦·古尔德了吧。据我所知,他从未关心过从作品内部解读和理解作品的方式,而仅仅是肆意地从外面“挑灯照射”着作品而已。然而这种方式过于极端的使用结果是,妨碍作曲家原有意图展现,并产生侵害原作,进而成为演奏家自我独创性被突出、优先的结果,这对于他而言或许也是必然的。我和他第一次相遇是在维也纳,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他当时刚从他的加拿大经纪人那里回来,那位经纪人也曾处理过我的经纪业务,我们当时是在保罗·巴杜拉-斯柯达的家里见到的。记得午餐后,古尔德一屁股坐到了钢琴前,弹了他最近深有感触的恩斯特·克雷内克(Ernst Krenek)作品。接下来古尔德又弹了我也学过的贝尔格的《钢琴奏鸣曲》。他弹完之后,我挑刺说某个地方的节奏没有按照谱面的附点节奏来弹。过后,巴杜拉-斯柯达播放了一段我弹的贝多芬《“槌子键琴”奏鸣曲》的赋格部分,这时古尔德则指出我没按照乐谱上的要求弹出八度……这是非常有趣的记忆。年轻时的古尔德长相英俊,常受追捧,他后来也多次在他的文章中表示过对我的好感,并且给予我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录音以很高的赞誉。后来,他还在《法兰克福汇报》的采访中提到了我们经常电话交流,等等。当然,这都是他胡编的了。

对我而言,最不能成为像古尔德那样的演奏家——古怪而偏颇,无论什么都试图扭曲作曲家在作品中的意图,违反作品的性格,他就是这样的音乐家。如果要举例说明的话,那真是太多了。他经常采用只挑某个侧面的一两点放大,其他内容则完全无视的方式。巴赫的作品,因演奏法的提示原本就很少,或许也就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抵触感。舞台演出中经常出现的“从外面挑灯照射着作品”的方法就是这样的,尽管有所违背作家原有意图,但毕竟也是演出。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很有魅力。如果让我来编导莫扎特的《魔笛》的话,我也会想该如何设计一个收拾萨拉斯特罗及其恶党的场面。然而,这里就出现了这样的疑问——演奏音乐作品的时候可以肆意改变音乐本该有的内容吗?

梅:音乐内在的必然性必须表现出来吗?

布:是的,这完全不是乏味的事情。反过来,许多人觉得古尔德是一位有个性的演奏家,对于作品的演绎幽默有趣,丰富的想象力让作品产生出新的模样,等等。并且这些人觉得努力理解谱面上的内容,并对其忠实地演绎是非常乏味、没有想象力的。这里我特别想强调的是,准确阅读谱面其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作,并且远远难于演奏家肆意的自我发挥。通过准确理解谱面上的所有记号,并使其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也是一件需要想象力的活儿。当然,像计算机那样,或是像作曲家的奴隶一般的读谱也是不行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应该像作曲家的助手那种姿态比较好吧!我曾和皮埃尔·布列兹有过类似内容的交流,他也表示,如果能确保80%到90%的内容都遵从谱面演奏法的提示来演奏,应该是可以满足要求的。

梅:再次回到贝多芬的话题。你曾在各种文章中分析了各类音乐的性格,并用于贝多芬的奏鸣曲。那么贝多芬是否创造出了新的类型和性格构造呢?

布:这样说多少有些绝对,毕竟巴洛克时期对音乐的性格就是特别重视的。我们可以观察莫扎特在其舞台作品中采用的手法,他如何为音乐调配出不同的性格。我也很喜欢贝多芬的歌剧《费德里奥》,但贝多芬毕竟不是歌剧作曲家,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力避免同一性格的音乐不断重复。他的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之所以深受演奏者青睐,也正是因为无论哪一首作品都有相得益彰般的掩映。连续演奏他那五首钢琴协奏曲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每首作品的差异,创作这些差异性如此之大的作品的作曲家,若是他自己不能记住的话当然是不行的,这是需要很强的记忆力的。

贝多芬正是以他非凡的能力记忆其内在的规律和已成就的东西而从事创作的,并且开拓了全新的音乐表情和音乐构造。同时,贝多芬通过奏鸣曲、交响曲和弦乐四重奏的创作所积累的经验,有意图创作庞大的作品,用更加综合的形式来表现的欲望也是相当明显的。正是这样的思量下,他晚年的创作量减少了许多。像《“槌子键琴”奏鸣曲》《迪亚贝里变奏曲》《第九交响曲》,以及晚年的弦乐四重奏的创作,等等。这些巨作的创作自然是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也必然需要他花上以往积累起来的所有经验和技艺才行。

梅:你觉得贝多芬的音乐难在哪里?

布: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们恐怕需要再次回忆一下歌德对贝多芬形象的描述。这对于演奏家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需要在理解作品的核心内容和展开的过程、把握那些无可忽视的内容的基础上绘出蓝图来。接下来就是一块块地把石头堆垒上去,就像建造一幢结实的房子一样。还有就是必须读取出作品的情感、诚实和纯粹的心情,当然不能遗漏作品时代的道德观念。贝多芬本人是非常喜欢莫扎特的《魔笛》的,但是又非常厌恶《唐·乔万尼》和《女人心》,他认为那是不道德的……

梅:那是因为这些与贝多芬本人热心提倡的人类解放之精神相悖的缘故吧?

布:确实,从贝多芬的一些作品中能感受到人类解放的精神,然而并非所有作品都是如此。反之,若以这样的角度去看的话,完全被曲解的作品肯定会有很多,通过对贝多芬那些短小的变奏曲的推敲和弹奏,我非常轻松地避开了那种片面、崇高的英雄形象。

梅:和莫扎特相比,贝多芬音乐指向性的区别在何处?比如,他建设性地增加了素材的厚度等?

布:贝多芬的创作中的确有那样的倾向,但在莫扎特的小调钢琴协奏曲中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就是将音乐的动机集约后,在对压缩(telecoping)的展开过程中增加素材的厚度。比如,《“暴风雨”奏鸣曲》就可视为其标准的作品。这并非某种特定的人物性格的刻画,而是具有更广泛性格的作品。其他如绘画般的、描述类的、舞曲风格的奏鸣曲等都是有的。对我来说,“华尔斯坦”则是体验大自然经历的表现,两端的乐章一如自己站在宽广无垠的大自然的面前,而慢乐章和回旋曲的序奏就像是视线向内,而并非向外。

梅:所以你将回旋曲乐章形容为“登上顶峰,环顾四周美景”的场面。

布:并且,耳边不时响起山下起舞着的人声和涓涓泉水声,还有向下俯瞰的样子。这是非常浪漫的描绘,对于《“暴风雨”奏鸣曲》的理解也会起到帮助。对于演奏而言,也并非需要多么难的技巧,但作为炫技的表演和利用都会导致对作品的曲解。相比贝多芬的其他钢琴奏鸣曲,这首作品的所有乐章都是从十分弱的“pianissimo”开始的,然而准确的演奏少之又少。

梅:但是紧接下来的部分,包括相当紧迫的部分,发展得相当快。

布:是的。然而和自然的呼吸一样,两端乐章的中间乐章还是回到某种状态。威廉·金德曼(William Kinderman)曾将这个乐章与《费德里奥》第二幕开场的牢房场面相联系,进行比较分析。

梅:音乐表现上,对若不用隐喻的手法就无法处理的一般性的状态,还会有哪些办法呢?

布:隐喻的手法相当重要,很多作曲家也很热衷使用。然而非常意外的是,最不常使用这一手法的或许就是肖邦了吧!

梅:你谈及贝多芬的音乐性格,特别是他的钢琴奏鸣曲,让人觉得音乐表现开始接近文学表现了。当然这是贝多芬自己的想法,并刻画出各个作品的不同的、明确的性格来。“悲怆”“热情”“告别”等都是很好的例子。“华尔斯坦”也是那样的,都是将典型的东西鲜明地描绘了出来。

布:将某个形象琢磨成乐曲的想法,让听众从一首交响曲作品中联系各个乐章特定的表现的做法,在海顿时代就已经有了。

梅:那我们换一个方式,弹奏海顿的奏鸣曲时,是否也像弹奏贝多芬奏鸣曲那样能明显地感觉到乐曲的性格呢?

布:是的,但方式是不一样的。这是因为海顿和莫扎特、贝多芬都不一样。海顿作品的主题性格具有两面性的比较多,就像歌剧或是纯音乐所描绘的那样,人物的轮廓不那么分明,有时需要捕捉多个面才行,这正是海顿作品的难度所在。比如,小调的主题,既可能是幽默的,也可能是优美的。正是这一点,印证了海顿天生就不是歌剧作曲家。

梅:贝多芬通过奏鸣曲的各个乐章,将某个主题无限展开,既有相当的趣味,也是至难的创作,并且所展开的内容的性格又各不相同。

布:确实如此,他的作品有两个内容。一个内容是展开,就像水中花一样,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地展开花苞,并不断变化。另一个内容是性格的刻画,然而这并非是让单个内容在二者的关联性上显现出答案,而是需要独立处理的过程。两个内容逐步在作品中汇集,并寻找出那个交叉点来,这也是让演奏者为之苦恼、叹息的点。追随康德“性格概念论”的古典美学学者认为,这是和作品的主题相关联的,这显然是误解,是错误的。比如,作为《“槌子键琴”奏鸣曲》统一构成的三度音程,在主题甚至重要的调性中都有,但这还是无法解释奏鸣曲整体。将素材关联起来,也无非是让听众认识一些音乐的要素而已。而所有的要素都是在作品中自然关联起来的,局部和整体都同等重要,某个部分也是整体的重要构成要素。

梅:但是“槌子键琴”的三度音程跳跃和作品的主题是有着关联性的。这不正是用压缩的手法来表现的吗?反过来,“热情”第一乐章的降A大调副部主题,其性格不也是在音程旋律中得以展开的吗?

布:当然是的,并且“槌子键琴”的各个主题多多少少也是基于三度音程而写出来的,但性格还是各不相同的。这恰巧也更加印证了我的“动机式的素材对曲子的性格刻画起着更大的作用”这一看法是正确的。然而这对于演奏者来说,无论追求哪一点,结果都是不一样的。对于追求动机关联性的演奏者来说也是一种奢侈,不见动机的关联性,既不是画黑框,也不是抹红印。素材自然地浮现在表面,让人产生关联性的印象,演奏者应该是这样让作品的性格整体呈现出来。然而,像这样从作品的内部勾勒出性格来,需要有深刻的理解和明确的意识才行。

梅:你觉得若是按照时间年代来划分的话,三十二首奏鸣曲该怎样划分呢?

布:一般常见的按照三个时期的划分还是有道理的,毕竟大多数人都这样认为。但重要的是,贝多芬自己曾就作品31说过“这对我自己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尝试”,所以也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划分。我倒觉得变奏曲风格的《降A大调奏鸣曲》(作品26)和幻想曲风格的《升c小调奏鸣曲》(作品27之2)就已经意味着贝多芬为了求变而开始了新的尝试阶段。而《降B大调奏鸣曲》(作品22)则反过来是为古典时代画上句号的作品,贝多芬的作品中,能称得上古典风格的作品是非常少的,而这首作品可以说是更加接近古典的作品。尽管说是按照年代变迁来划分,最后的年代也并不是可以随意确定的。最不能忽略的一点就是《大提琴奏鸣曲》(作品102)和《致远方的爱人》(作品98)是其转换期的作品。此外,《迪亚贝里变奏曲》应该是贝多芬第四个时期的作品。而《钢琴小品集》(作品126)则与晚期弦乐四重奏作品群属于同一个时期。

梅:你喜欢的钢琴作品是哪一些呢?不会对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的每一首都饶有兴趣地关心和演奏吧?

布:这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以前我曾觉得有五六首是我完成度较高的作品。首先是具有让人非常惊奇的完成度极高的《D大调奏鸣曲》(作品10之3);然后是俗称为“暴风雨”的奏鸣曲;随后就是被频繁弹奏,“漏掉了不行”的《“热情”奏鸣曲》;最后就是作品109和作品111。当然,最高的杰作,也是最辛苦的作品,必然就是《“槌子键琴”奏鸣曲》了。

梅:三十二首钢琴奏鸣曲构成的“宇宙”中,既有紧张的对峙也有融洽的和谐,一如贝多芬本人精确计算的结果。你是否感到了这些作品间的对比和强与弱了呢?比如作品2的三部作品你觉得怎样?f小调、A大调、C大调这三部作品都各不相同。还有,比起《d小调奏鸣曲》(作品31之2),其后创作的《降E大调奏鸣曲》不是更显得生动且委婉动人吗?

布:是的,能感觉到贝多芬作品的性格相互对比是相当强的。但是《f小调奏鸣曲》和《A大调奏鸣曲》的完成度是不一样的,前者能让人感觉到作品的骨骼,这骨骼也正好让人体验动机是怎样辛苦地做出来的,非常有趣。刚才也提到过,所有由最初的主题发展起来的同时,按被压缩的过程行进下去,这是贝多芬音乐的重要特征之一。在《f小调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可以比较清楚地感受这个压缩的过程,这对于演奏者正确理解音乐是有很大帮助的。

梅:《A大调奏鸣曲》被展开得非常完美,作品整体也让人觉得刻画得相当深刻。

布:我觉得作品2之2、3的内容更丰富一些,可以说是成型、规整的作品。《A大调奏鸣曲》中的幽默元素和第三乐章的优美程度起到了支配的作用,英雄式的、被拥戴着的贝多芬形象也具有独特的优雅呈现方式。值得注意的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要比海顿和莫扎特的小步舞曲还要优雅,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略带哀愁的小步舞曲的性格就是这样被他巧妙地勾勒了出来。

梅:为什么19世纪和20世纪的部分作曲家觉得在他们的创作历程中,贝多芬那巨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此强烈呢?

布:我们已经体会到贝多芬音乐中无法逃遁的必然性,也就是其音乐内在的那些无可回避的正当性。就这一点而言,要对他的作曲理论和精神表示敬意。从作品1到作品135的创作过程正是明晰可见的进步过程,从最初到最后,贝多芬时刻都会添加全新的要素,并巧妙地将其表现出来,而用之于表现的技艺也是全新的。被称之为杰作的作品中若是增加了崭新的内容,且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结果的话,其创造者贝多芬不就成为巨匠了嘛!对于他的作品,越是了解就越觉得感动,会喜欢上他,也会对他敬佩不已。尤其是我集中地弹奏贝多芬奏鸣曲全集的那些年,这种想法就特别明显。

梅:你曾经说过所谓的杰作就是能向各个方向发力的源泉,我觉得这应该是针对贝多芬的说法,并且你指出杰作必须具备未曾有过的崭新才行。那么你可否就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说一下其崭新的内容是什么呢?

布:他的作品2之1就使用了之前不曾有过的压缩原则,也就是让尽可能少的动机集中成为作品的骨骼。当然,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也并非都是如此,动机的关联性极其稀薄,乐章的内容只能说明是心理活动的写照的作品也有,作品26就是一例,这或许也是极端的一例。埃德温·菲舍尔(Edwin Fischer)就曾将其称之为“心理之作”。

梅:就是那首执拗般不停反复的“谐谑曲”“葬礼进行曲”,以华丽且有些随意向下沉去的末乐章的《降A大调奏鸣曲》吧?

布:没错。我比较怀疑在“葬礼进行曲”之后,让听众们听后续的类似克拉莫练习曲一般的乐章就是贝多芬的本意。正因为如此,作为演奏者,不禁会想“贝多芬既不至于如此愚笨,也不是那么肤浅,更不会是一种揶揄吧?”所以,末乐章不该弹成练习曲,而是在“葬礼进行曲”之后,处理成像肖邦《第二钢琴奏鸣曲》末乐章的气氛,就像吹进墓地的微风,而且是温暖人心的那种。

梅:所以这个末乐章应该和肖邦的《第二钢琴奏鸣曲》的末乐章一样,需要在处理音响的效果上下功夫,而非仅仅是任凭手指习惯性地简单弹奏。

布:是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作品10之3)也是,在那感人至深、形如对死者的哀叹的广板乐章之后的小步舞曲,也是类似心理活动的写照。如果仅仅将其处理成一般的小步舞曲的瞬间,作品也就成了平庸之作了。那个末乐章应该像是在伤口上涂抹药膏,并达到得以治愈的效果,而且药膏不可以简单粗暴地塞进伤口,而是从小调缓慢移到大调那样舒缓才行。

梅:具有和作品26末乐章相似特征的作品,还有那首十六分音符上升音型的作品54的第二乐章。

布:那首作品的末乐章被弹错的地方特别多。谱面上明确地写着Allegretto—Piano—Legato—Dolce,但很多人都错弹得像托卡塔似的,这和谱面记载的表情用语完全相悖。应该处理成波光粼粼的水流,不能有棱角,具有流动感的声音才是对的。

梅:但是在展开部中还是有那么一些尖锐感的东西吧?

布:是的。与其说是尖锐的,倒不如说是光通过流动的水面反射入眼帘时的刺激更合适。太阳光照射到水中,反射光让人觉得眩目,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在理解音乐的时候,我比较喜欢用四大元素的作用并解释它。布佐尼曾经说过他在格拉茨学作曲的老师梅耶尔-莱米对学生们讲授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的事情,莱米将平均律第一卷中最初的四首赋格分别形容为水、火、风、土四元素加以说明,这样的说明倒是便于学生们掌握作品。

梅: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对于理解其卓越才能、计划性和营造戏剧性的效果等是很有帮助的。说到戏剧性效果,莫扎特的作品中浮现着那么几首小调钢琴作品相当显眼。贝多芬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呢?还是贝多芬的三十二首奏鸣曲都同样突出呢?

布:对于贝多芬而言,小调和大调的性格还是比较接近的。小调比起不安来说应该是有些英雄的性格的,总给人以对某种东西的抗争之感,或是像一种大义凛然的身姿的印象。

梅:演奏贝多芬的作品时是需要一些超越舒伯特及以后的一些作曲家作品所需的卓绝技巧的。当然,除去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和《c小调奏鸣曲》。你觉得贝多芬算不算到舒伯特那个时代为止,最具技巧性、演奏困难的作曲家呢?作为贝多芬的表现方式,其技巧性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呢?

布:我并非是想对一种反论进行反驳,而是想带着某种目的来反驳。首先,我对演奏贝多芬的“技术上演奏是最困难”的说法完全不能接受。我对音符量大进而需要快弹就算是技巧上有难度的看法表示怀疑。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绝非简单,甚至可以说很难。对此,施纳贝尔有句名言——对于儿童来说很简单的事情,对于演奏家而言则是至难。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走句越简约,对于演奏技术上的要求反而越加困难。你如果听一下《伟大钢琴家系列》的CD录音的话,众多的大师们都将戈多夫斯基《变形曲》、李斯特《西班牙狂想曲》等超技乐曲弹得绚丽,但是弹出让聆听者充满幸福感的莫扎特奏鸣曲的又能有几位呢?音乐上的难度、纯粹技术上的难度也仅是其一,用调控周全、完美的技术演奏出有透明感的走句则是至难的技艺。比起和乐队关联的协奏曲,独奏曲要难得多。一方面,从古至今,伟大的作曲家们都希冀迄今不曾有过的演奏家高人来演奏他的作品。莫扎特的《降B大调钢琴协奏曲》(K450)就是这样的作品,这首作品的演奏也超越了当时的演奏技术水准。另一方面,贝多芬作品演奏所需的力量、速度和持久力等都被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又将演奏的技术要求提高了一大截。舒伯特在技术层面上要求的快速八度弹奏法、颤音奏法、乐队音响效果等刷新了演奏标准的新技术,并且他的钢琴记谱法也是全新的,所以不能说舒伯特仅仅是简单继承了古典乐派。演奏舒伯特作品的时候,要考虑到,即便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也要感受到音乐的整体音响效果,所以每当某个和声移向下一个和声时,必须有很好的调控。

梅:其实刚才提到贝多芬作品的技巧性,是作为作曲上的表现手法的。他在《第三奏鸣曲》中使用分散和弦使得走句增加厚度也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是技巧性起的作用吗?

布:在贝多芬作品中,技巧和音乐是密切联系着的,单独说技巧性会有些困难。实在要说的话,贝多芬本人也无法自如操控的技术在他的作品中还是存在的。作为史上最著名的大手,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音乐会小品》(作品79)和《降A大调奏鸣曲》,即便是现在弹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作品,是那种淳朴、果敢但又没有条理等特点混合在一起的一部不可思议的作品。贝多芬本人即兴演奏能力不错,所以他一定会在音乐会上经常用一些高难技巧一显身手。年轻时的贝多芬多少有些像后来的李斯特,他的《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中那段大华彩,若是让不曾听过的爱乐者听一下,估计绝对不会相信这是贝多芬本人写的。贝多芬用完全不同于莫扎特的方式写华彩,莫扎特写华彩总是考虑与作品的关联性,所以他的华彩乐段总是顺理成章,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贝多芬则完全不同,他总是想用华彩乐段来让听众为之一惊,偏偏选那些相隔甚远的调性,非常乐见华彩乐段与整个作品风格相悖的效果产生。

梅:要产生让人为之一惊的效果,这也是一种幽默吧?

布:是的,《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华彩就是这样。此外,还有不太容易能听到的贝多芬自己写的《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像是要讨巧听众,非常夸张,完全无视作品整体的风格。这也是炫技派的肆意发挥,极速脱离了古典派原则,像是脱缰的野马。若我在音乐会上选择这段华彩演奏的话,估计一定会被反复问“那是你写的华彩吗?”贝多芬在他的《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中的大华彩乐段中尽情发挥了他的幽默,而且我觉得那只能是一种揶揄吧!因为他不但将自己拥有的技巧性贬低了,就连必须以颤音结束的华彩乐段传统也视而不见。

梅:将作品的整体感拆散似地弹奏那些华彩乐段,不知道演奏时的感觉如何?

布:弹《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心情还是很爽快的。第一乐章充满愉悦,且技巧的内容也足够。然而到了第一乐章的展开部,突然转到别的方向,眼前的风景是别样的,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氛弥漫开来。急促登场的滑奏有时像睡着了,有时又像睡梦中被敲打醒了似的。《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华彩,贝多芬也写有另一个版本,这个也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华彩。以前为了能更多地理解贝多芬曾经弹过的这段,通常的做法是华彩的内容应该套在第一乐章的戏剧性叙述之中的,但是贝多芬这个华彩的写法则是尽可能地和一般法则相反。我个人觉得对此应该介绍给听众,或许对于他们理解贝多芬有帮助。

梅:这该不是为了刺激听众的情绪的做法吧?

布:正因为贝多芬本人具有创作那些结实、结构完整的作品的才能,才会有由之逃逸,并乐见由此给听众带来的惊愕吧!

梅:对贝多芬来说最具技巧性的,也是最具英雄性格的《降E大调第五钢琴协奏曲》,其华彩几乎被第一乐章同化,虽然短小然而却并未消失。

布:是的,这首作品的第一乐章写得特别像交响曲作品,这是它和《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最不一样的地方。同时,这部作品对于贝多芬来说也是一块岩石一般巨大的作品。《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曾经浮现过几句抒情的句子,然而一晃就不再见踪影,这种手法之前也很少见。这有些像探视另外一个世界的小窗口,不知道贝多芬的其他作品是否也有这样的写法,所以比起贝多芬其他协奏曲的第一乐章,这里要更有说服力地演绎。

梅:接下来还是有关贝多芬技巧性的话题。为了提高表现力,将技术纯化,并成为优选而用的工具,这样是否能够称之为有个性?比如,“热情”“告别”的末乐章,《升F大调奏鸣曲》(作品78)的末乐章,那些有厚度的技巧性的走句正是贝多芬追求表现力和塑造性格的代表性吧?

布:没错,正是那样的。

梅:也正是因为这些,贝多芬成为音乐史上最重要的改革者?

布:是的。贝多芬想证明的是,无论是作曲家还是演奏者,如想要将表现内容和演奏技术相剥离是没法做到的。他觉得内容和技术无法分离,这些同等重要。

梅:可否谈谈对他的普罗众生之爱的那一面的看法。若单纯地从他的音乐作品来看,所谓普罗众生之爱是否是一种过度解读呢?

布:看来你对这一点还是很纠结的,我对此并不怎么在意,这对于贝多芬而言也并非最重要。作为演奏家,需要把伟大的作曲家们“从橱柜里取出来”,并且要把他们为什么伟大表现出来才行。他们之所以那么伟大,是因为他们呈现出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东西。像我这样不限于奏鸣曲,弹过贝多芬所有的钢琴作品之后,崭新的贝多芬形象就会浮现到眼前。即便是奏鸣曲也已经是充满多样性的了,若是加上他的那些钢琴小品和变奏曲,更是浩瀚无垠了。

梅:通过系列音乐会的形式把贝多芬的奏鸣曲和协奏曲都弹下来,你获得的经验是什么呢?

布:根据奏鸣曲演奏顺序的不同,对作品整体的印象也会不同,我有过好几次不同的演奏顺序组合尝试。1961年,我在伦敦的威格莫音乐厅(WigmoreHall)第一次举办贝多芬钢琴独奏系列音乐会时,演奏曲目包括变奏曲在内的全部奏鸣曲。我用了八场音乐会才弹完,基本上是按照作品的时间年代顺序依次弹下来的,但是之后我没再按照那个顺序弹了。若是自己在家里听录音,按照那样的顺序听也未尝不可。但是举办音乐会,我还是希望调整一下组合顺序,这样场数也能减少到七场。除一小部分用小调写的作品可以混入年代顺序中演奏之外,贝多芬晚期的五首作品也未必需要顺序演奏。我在几年前开始的贝多芬奏鸣曲全集系列音乐会的演奏顺序也调整过了,自己最满意的曲目组合也已经确定了下来。作品2的三部作品本身都已经相互存在足够的风格差异了,没有必要拆开演奏。同理,音乐会的最后一场会连续演奏最后三部作品。然后像作品26、27和28,我也觉得应该作为相邻的作品一起弹奏。

梅:或许是比较极端的做法,在一个晚上把作品2的三首与《“槌子键琴”奏鸣曲》放在一起弹的情况有可能吗?

布:对我来说这样的组合太沉重了,即便是年轻的时候也没这样干过。在维也纳,作品2之3、“热情”和“槌子键琴”三个作品我曾在一个晚上弹过,但那时候也觉得到了极限。

梅:实际上是否能那样弹是一回事,但那样的组合你觉得是可能的吗?有意义吗?

布:主要是演奏时间太长了,选择演奏曲目的时候,必须要考虑时间长度。一般的情况下还是以八十分钟左右为宜,如果有比这再长一些的演奏,也只能算是例外。(全文完)

原文刊载于《钢琴艺术》2020年第11、12期

感受作曲家的世界,创造演奏者的声音——访钢琴家、教育家托马斯·翁格博士

2015年8月,“第三届‘海泰杯’国际非职业钢琴比赛”在天津成功落下帷幕。来自中国、美国、俄罗斯、德国、加拿大、荷兰和日本等国家的12位顶尖级钢琴家和教育家参与了评审工作。中国钢琴家的“老朋友”、钢琴家托马斯·翁格博士也位列其中。在比赛间隙,笔者采访了他。

叶柳(以下简称“叶”):你评审过许多重要的钢琴比赛,你认为“非职业钢琴比赛”的标准与其他专业钢琴比赛有什么不同?

翁格(以下简称“翁”):这是我评审过唯一的“非职业”钢琴比赛,来这里当评委是很荣幸、美好的事情。美国有一些“业余”钢琴比赛,在波士顿或华盛顿。美国情况不一样,他们的“业余”选手都是有其他职业的,每天工作8至10小时,比如医生、律师或在工厂上班等,当他们结束工作回到家,开始练琴——这也是最美妙的事情。我经常问他们,为什么要练琴?我得到多数医生的答案是——因为音乐是具有创造性的活动,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所有音符都在纸上,是“死”的,然后你让它们发出声音,所以你在“创造”。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事情,他们觉得作为医生,不能真正地“创造”,而作为演奏者确是可以的。事实确实如他们所说。

叶:医生的工作是“修理”,而音乐家的工作是“创造”。

翁:一定是这样的。有人说,外科手术切除后填充材料,你会感到恐慌——你知道操作程序,然后做完马上撤离。而“创造性”的工作,你可以做一些不可预期的事——你也不希望是可预期的。所以,关于评审“非职业”或“职业”比赛,在这里,我最看重的一点是“个性”。即使你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但个人性格是能够显现出来的。我总是说,即便在大师课上,我刚到的时候对演奏者没有任何的了解,没有预先设定的概念,印象是没有被着色的“一张白纸,”我说,“请你们展示给我,做一些诠释来说服我。”无论你是5岁还是60岁,都要展示“个性”——如果在他们音乐中真的存在。我认为那些获胜者都是有个性的。我觉得你作为中国人,成长在中国的环境中,现在住在纽约,这会使你产生独特的演奏体验——音乐是极其感性化的经验,是另一个人精神产物,无论他们是“贝多芬”还是“肖邦”。那些音乐创造是高水准的,是一种人性“热量”的发散。为了重塑那些作品,你必须“成为那个人”。我们经常认为作曲家是隔着“玻璃窗”的,但他们也是人类。我看到,尤其是有些年轻女孩儿,演奏得很美好,你可以感觉到她们经常练习,但音乐是不对的,因为她们害怕,或不愿意,或内心有强烈的抑制力,而不允许她们进行精神超越,去进入“另一个世界”,让其呈现给她们一种热情、感受——无论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你知道,贝多芬总是喝醉,我们不能经常读到,但他确实是这样的,他的一些音乐有精彩的醉态。当然,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不知道,甚至意识不到有这种情况。在专业领域是不同的,你会有特定的期待。但对于非职业比赛,我期待更多真诚个性的展示,即使他们不能表现与职业演奏者一样多的音乐风格;我也看重“安全性”,你需要有一定的技术保障,虽然你还没有与职业选手同样的技术能力,但毕竟这是比赛,我们要选出第一名,然后请他们在获奖音乐会上演奏、展现自己。没有技术保障性在舞台上是行不通的,即使你发现一些选手非常有乐感,但如果同时存在很多技术问题,你就不会相信他。所以还是要采取一些中庸的眼光,同时挑选安全性、音乐感、个性——如果这些都显示在一个人的演奏中,你就会投他的票。其他选手我也很喜欢,他们尽力地表现音乐,但比赛就是有其“固有负面性”的,因为无论是职业或非职业比赛,我们的工作是“淘汰”——这是很糟糕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评委的工作是“找你的缺陷”,他们虽然希望你们弹得很好,但必须找到缺点,因为工作性质是去“淘汰”,评委必须找到一两个选手,把他们排在前列,这是很伤感的事。昨天我还听到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好比赛?什么是坏比赛?”我就和他们开玩笑说,“你赢了的就是好比赛,你输了的就是坏比赛。”

叶:唯一公平的比赛就是你赢了的那个。

翁:从最基本的角度来讲,比赛是一种“动物赛跑”,但却是有必要进行的。今天世界上有超过八百个钢琴比赛,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比赛是为了让人倾听的。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件好事,可以由此让人们聆听古典音乐。而“兴趣点”也隐藏在观众会评价“谁弹得不太好,谁弹得好些,或谁比谁更好……”所以,比赛为完全不存在竞争性的事物带来了“竞争”的画面——音乐是主观的,“它可能吸引你,但并不能吸引我”,反之亦然。所以比赛有糟糕的一面,因为它没法为个人服务,但它确实给大众带去了音乐。比如,一个人不愿意出门,更愿意在家里看电视,但有了“比赛”的转播,就可能吸引他们。这是传播的途径,也是比赛形成的原因之一。所以世界上才有如此繁多的音乐比赛。

叶:这也是为古典音乐获得观众的一种做法。

翁:是的。职业比赛领域是另一个世界,被现代科技影响。比如近期的“都柏林国际钢琴比赛”或“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都有相当高水平的转播,让人如同身临其境。所以,我告诉学生,如果你入选了比赛,弹得很好,即使没有进入半决赛或决赛,也可能有一些地方的一部分人喜欢你的演奏——他可能不在观众席,也许在澳洲看转播,认为“虽然评委没选择他,但我喜欢他的演奏”,然后可能会邀请你去当地演出。这种情况在我的几个学生身上都发生过,他们突然接到邀请,受邀去布鲁塞尔和巴黎等地演出——演过之后又跟随着其他邀请,一场接一场地演出。当代的钢琴比赛是可能作为平台,提升一定事业高度的。但这也像“中彩”一样,你从来都不能完全确定。

叶:本届“海泰杯”比赛选手的演奏中,哪位作曲家的作品被诠释得最好?选手对于哪位作曲家的理解不尽人意?

翁: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尽管我在教育上有多种经验,但我还没有这样的聆听经历。很多选手演奏过莫扎特奏鸣曲之后,紧接着弹奏一首中国作品作为第二首曲目,并诠释作品的含义。中国作品背后的感受与想象力与“莫扎特”令人惊觉地不同。中国选手不但可以很好地理解中国作品,而且提高了它的重要性,这与其他比赛十分不同。中国作品通常有标题,比如《水草舞》《晚会》等。我们应该赋予作品想象力和创造性。莫扎特也这样做,充满感受与想象;还有肖邦的《圆舞曲》,可以那样悲伤,令你哭泣。然而,一些选手却没有让我听到这些。这种现象对我有所启发——如果有人教他们理解古典音乐,他们就能弹好,因为他们在中国作品的演奏中已经体现了理解力。对我个人感受而言,我需要学习一些中国作品。在活动中,我特意学习了周广仁先生的一首美妙的曲目。我发现很多精彩的中国作品——它们并不是肤浅之物,绝对体现了作曲家对钢琴演奏技术的充分理解。大多数中国作品都是精彩绝伦的,我很享受聆听它们,我们怎能说它们与古典音乐不一致呢?中国作品会得到广泛传播——优秀的杰作都会被传播。

叶:很多中国作曲家学习并精通古典音乐作曲技法,但同时熟悉中国曲调,也许创作时把这两者相融合了。

翁:对。也许早期有一些中国作品显得稚嫩,但是后来有很多杰作,我相信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立足。

叶:有很多中国作品听起来像“印象主义”对吗?

翁:是的。很有趣,有一两位选手在德彪西作品之后演奏中国曲目,真是令我震惊。德彪西受到过最初展现给世界的中国画的影响,19世纪80年代,那些中国画卷展出于世界博览会。德彪西为作品命名为《塔》《水中倒影》等。德彪西受到中国文化相当大的影响,并不是来源于对“孔子”或对一些深邃理论作品的理解,而是被画家创造的氛围激发灵感。如果你认真体验,它和中国艺术非常相近。所以,这相当奇妙。如果一个人不能从演奏中国作品很自然地过渡到德彪西作品,那么他可能不知道德彪西曾多么深刻地被中国文化艺术所影响。

叶: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您在得克萨斯州创立的音乐节。

翁:这个音乐节已有三十五年的历史了,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夏季钢琴音乐节之一,每年有很多相关人士从世界各地赶来。今年,我们有132位申请者,其中24人被录取,其中有一些中国年轻钢琴家的参与。音乐节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导向,比如对曲目的要求。“专业”意味着你必须有很大的曲目量,例如,我们不接受只有一个乐章的奏鸣曲演奏,而必须是全乐章。音乐节中每个人上三次大师课、三次个别课,并有与职业交响乐团合作的机会。与我们合作的杰出的沃斯堡交响乐团(Fort Worth Symphony Orchestra),是与“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合作的乐团。从大师课到所有的音乐会,传播程度和关注度都极其广泛——在世界范围都能看到转播。我们一直保持音乐节高度专业的氛围,每年四月确定、公开所有人的曲目范围,然后不再变化——这样,学生必须明白,在职业领域,你确认了公演的曲目,就必须演出。我在音乐节中主要的使命是把钢琴专业的学生转变为职业演奏家。我认为世界上多数学生即使学习钢琴,希望成为职业演奏家,却并不清楚“职业演奏家”的真正含义,很少的人在音乐院校上学时就真正了解“职业”的意义。我认为,必须至少掌握20或25首的协奏曲,因为你要去指挥家、乐团那里面试,肯定被要求提供一个可以演奏的曲目单,然后指挥在这些曲目中选择。一些比赛获奖者并没有大量的曲目可以演奏,他们到每一个比赛都用同样的曲目,当然他们会进步,然后赢得比赛。假如他们周日赢了决赛,周一指挥说“两个星期后,我想与你合作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这是常有的职业行为),你也许只能回答“我从来没弹过贝多芬协奏曲”,这样就会失去合作机会。“曲目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你将无法在职业世界里生存下去。在音乐节中,年轻艺术家要学习两首(或以上)协奏曲、一些室内乐曲目和至少三至四首独奏曲目。他们最少有四次机会在音乐会中公开演奏,所以必须准备七首以上的完整作品,包括协奏曲——这差不多是一个比赛的曲目量了。

叶: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听所有申请者的演奏吗?你认为具有怎样的能力可以让他们将来成为职业演奏家?

翁:我听所有人的演奏。三位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钢琴家选择申请者,今天的科技如此发达,我们可以上传所有的演奏视频到网站,我们有评审在波兰、中国及美国等国家,给出意见,然后邀请入选者。我现在有四十年的经验,可以“嗅到”演奏者的天赋是否能让他们走上职业道路——不仅在演奏方面,还包括个人性格。

在音乐学院,毕业音乐会的要求是两场独奏会,一场45分钟,另一场50分钟。“硕士学位”意味着你有很高的演奏水平,但还完全不是“职业”。很多人获得文凭,接下来举办音乐会。但在今天,人们极难找到一种途径来走进职业生涯。我所认为的是,你应该知道怎样成为“职业演奏家”,或者“职业演奏家”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追求就是盲目的。学校越来越多地告诉学生“职业”的概念和作为“职业者”应该怎样去做。多数人会说成为职业演奏者后就会有演出机会,即使不是很优秀。但从更高层次来讲,职业演奏家应该总是在音乐会中保持很好的演奏质量,他们必须有“本事”走入职业,必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长处,在美国或在欧洲都是一样。我尽量为学生寻找机会,但同时要求很高。每次他们登台,都知道演奏是要被播出的,无论是俄罗斯还是德国的观众都可以看到,要面对高水准的评判;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演出成功,我极力祝贺他们。我对他们有关心,也有要求。与乐团合作也很重要,因为只有一次与乐团排练的机会,所以我们在选择时就很严格地关注协奏曲的演奏能力。他们与第二钢琴合作几次,然后参加协奏曲比赛,最后评委选出六个人与乐团演出。

音乐节也有另外两个组成部分,一个为教师而设,另一个为业余演奏者而设,这两个部分的主要内容是演出。我们让入选的老师演奏协奏曲的一个乐章。我很看重这一点,因为教师们通常教授协奏曲,而自己本身不会演奏它是对教学不利的。我总是比喻,如果我是患者,我不愿意让一位从未拿过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做手术,他们必须对手术有经验。所以协奏曲演奏也是一样,它不是“教”的,而是让学生看到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一位老师同乐团演奏过,他可能会教出来更多内容。我们也关注业余演奏者。业余组选拔的年龄组成与“海泰杯”不同,每位参与者都在35岁以上,这个部分没有低龄参与者,因为在美国或欧洲,低龄者还没有“职业”和“业余”之分。这两部分总共有90人被选中。另外,我们很幸运有很多钢琴公司的赞助。所以,有55台钢琴被运到音乐节的合作大学,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琴房。

叶:您一直在得克萨斯基督教大学(TCU)音乐学院任教。请您谈谈教学经历。

翁:是的,我有个工作(笑)。位于达拉斯的TCU在美国是钢琴专业最好的五所院校之一。我有16到18位学生,要给他们上课。我感到非常有福气,他们都是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许多人赢得过比赛,在世界各地开展事业,隔段时间回来与我上整整两周的课,夜以继日——这是个挑战。

我也经常东奔西跑,我发现,尤其到中国的时候,我有一种使命感,因为中国学生的技术能力极其惊人。比如在我经常教学的一些附中——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和四川音乐学院附中,学生都是令人惊奇的演奏者。对于一部分作品,他们能够演奏得精彩绝伦,例如浪漫主义曲目,他们能天然地弹出许多精彩片段。但“摔跟头”之处在于古典主义作品的演奏——他们不够理解莫扎特、海顿、贝多芬和舒伯特的语言。所以多数时间,我的工作是引导学生注意“古典作品有多么重要”,让他们看到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在乐谱中写了些什么——他们必须学习所有这些作品。

叶:学生们演奏古典主义作品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翁:他们不太理解古典主义,而只是像演奏浪漫主义一样演奏古典作品,只是“感觉”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来演奏。然而,莫扎特或贝多芬的作品中是有特定的“方言”和“读音”的,因为那时钢琴这件乐器并没有发展到很高级的阶段,所以他们借鉴了许多小提琴的标记方式——这经常不被注意。“读谱”,然后想象“唱出来”“呼吸”“延续声音”等是什么效果。有太多的细节我需要告诉他们。对于李斯特的《狂想曲》或勃拉姆斯的作品,他们看来更容易理解,觉得并没有太大的障碍去突破,虽然他们仍要学习这些曲目。

叶:学生们演奏时,力度或速度等经常太“自由”了吗?

翁:当然,尤其反映在古典时期的作品。很有意思,我经常被打动——为什么中国很多男孩子选择古典音乐?这就像我试图演奏二胡。我总是问这个问题,直到我遇到了傅聪的一位学生。1989年我首次接触中国学生,我问他父亲,“你的儿子15岁,你为什么希望他学习西方乐器”?这位父亲非常有见地,他的回答我从未想过——是“为了纪律训练”。“纪律”相当重要。当你演绎中国的书法、绘画、乐器这些艺术时,经常有“即兴”的成分;但当你面对一个名叫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三百年前的作曲家和他在一张纸上写下的音符时,你的工作是“找到音符在哪个琴键上弹”“什么时候弹”“怎样弹”“怎样放进音乐情境与前后音符相联系”……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过程更能训练纪律——这不是“你想怎样做”,而是他(作曲家)想让你怎样做。这就是“训练”。当那位父亲告诉我这个观点时,我理解了这些智慧而聪明的家长的奇妙之处——用学习古典音乐的方式来进行磨炼,而这种方式是关于艺术的,基础于“坐下练习”、克服一系列“非人的”的技术问题。

然而,“过犹不及”。有些学生家长说他们的孩子每天练习七八个小时。我认为这是很坏的方法,这样使自己太疲惫而欠缺演奏背后思考的过程。当有人练习“柴科夫斯基”,我会说,与其练习一个小时,何不把普希金、托斯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的书拿出来读——这些书也有中文版。另外阅读一些柴科夫斯基生活年代的资料,把自己放进当时的情境、感受,与只是演奏音符相比,这样能让音乐“活”起来。如果明白了这一点,也可以阅读像莫扎特的生活背景、关于启蒙运动的年代,这些都是促进你演奏的关键方法,它能把你放进特定的世界,而不仅是看到一小部分。

叶:你小时候的“偶像”是谁?为什么喜欢他(们)的演奏?

翁:安妮·费舍尔、里赫特、霍洛维兹、吉列尔斯、鲁宾斯坦,等等。他们都是站在艺术顶端的大师。你打开收音机,瞬间就能认出“这是鲁宾斯坦的演奏”。大师们个性如此强烈,所以你能辨认出演奏者,但同时他们完全遵照乐谱演奏——你可以照谱检查,他们的演奏都是与乐谱全然一致的,这才是我们追求的最高成就。他们的时期常被叫作“黄金年代”,但其实很多时间都可称是“黄金的”——今天是,昨天也是。当你去音乐会听到一场令你享受的演奏,这就是你的“黄金时期”。

叶:你怎样练习复调作品?比如同时演奏多声部,感受和声,还是分开练习再合起来?

翁:复调作品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起源于合唱。最初是所有声部同时唱,后来出现了作曲家帕莱斯特里纳,有了声部的接续演唱,有时声部间是和谐的,有时是对立的。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试图把孩子们投入那些音乐的学习中去。就像如果不把你推下水,你就学不会游泳——你最先做的事是自我求生。学生的最初学习方法是遵照谱面演奏很多遍。我教年轻学生时,会给他们一个简单任务,听帕莱斯特里纳的弥撒作品,或各首赞美诗中不同的声部歌唱——那里有几个不同声部同时进行。我让他们这样练习:从头到尾只听次高音声部,集中精力,不要听其他声部。对我和其他老师来说,最困难的(也是我的使命)是让人们意识到,一位作曲家出生、逝世于他自己的年代——“年代”对音乐家来说最为重要的,如果你不充分地去听、去练习,不在智慧层面上探讨,或没有阅读能使作品鲜活起来的相关资料,就像让一位盲人去绘画。所以,复调作品需要经常聆听和体验,需要欣赏线条的行进,并理解线条的融合与对峙。这是对复调面貌了解的第一步。对听者来说,他们对于复调作品和普罗柯菲耶夫奏鸣曲的反应肯定不同,这不仅因为后者创作于20世纪,更因为它们是不同类的音乐,有不同的创作方法。我认为,先要理解、感知或对其有所反应,然后可以加深程度——《二部创意曲》《三部创意曲》……最基础在于,你是否“听到”它们怎样呈现?很多学生只是练习,而并不去听。我教年轻学生《二部创意曲》时会给他们留作业——下次学的四个小节,要唱高声部或低声部,同时弹奏相反声部。没有更好的办法知道学生能否听到他所呈现的音乐,你可以轮流听不同的声部。在考试的高度压力下,我经常“微笑着”对他们说,把巴赫从柜子里拿出来,掸去尘土,放在书包里……巴赫是“活”的,可以从中提取出极大的音乐性,而唯一的条件是你可否可以听见声部——别无他法。假如我创建一个比赛,会将巴赫的作品作为一个重要部分,对我来说,演奏巴赫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评价一位演奏家的标准。

叶:怎样使音乐诠释更丰富?

翁:我的使命是希望帮助可爱的年轻人们热爱音乐。我们和“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在于我们的表达、热情、阅读、与他人交往经历中的深刻感受,或能够聆听音乐、参观博物馆。中国孩子到了我任教的大学,我通常带他们去博物馆,他们也经常被感染,我从不知道他们如此被影响而理解了德彪西作品,尤其是在参观印象主义美术作品之后——它们就在那里,德彪西可以被视觉所影响,为什么我们不能?我们也可以阅读马拉美的法文原文作品或优良翻译——词语节奏对整个音乐节拍的影响等,拉威尔在此受过极大的启发。这些作曲家在我们之上,你与我没有他们知道得多,他们也更懂得生命,对事物更有热情,“嗅觉”“视觉”更灵敏。他们所有的感知,并不是源于只坐在钢琴前写些乐谱,而是源于周遭发生的繁复的一切以及大量的阅读和思索过程,这是我们没有经历过的,如果我们不去思考,就不会到达他们的世界。这很难对一部分中国学生解释,他们唯一的方法是每天练习6至10小时,而这样并没有好的效果。我总是说,除了坐在琴房一遍遍地练习,为什么不到户外,坐在一棵美丽的树下,打开乐谱完整地唱出来,看看是否能找到其中的美?然后再从钢琴上表现它。

这次采访是在翁格先生结束整天的评审工作后进行的,已是晚上九点多,但他从未露出任何疲态。他更是在比赛期间出现于各项活动中:为大师班上课、参加“国际钢琴组织联盟”会议并作演讲、参加比赛组委会讨论、为比赛提出各项建议……翁格先生的教学在理性基础上是很讲“情感”的,这和中国人的思维模式有些相像。他不以“感性”为下,而是强调其必要性——必须探索作曲家的情感世界,从而找到感性来源。音乐是人们对艺术、对生命的感知,只有拥有对作曲家深刻的共情和本身具有温度的灵魂,才能演奏出触人心湖的音乐,让心灵重现历史的光芒。

本文刊载于《钢琴艺术》2016年第5期

官宣定档|2026横琴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钢琴)报名开启

莫扎特,这位奠定西方古典音乐精神与形式高度的伟大作曲家,今年迎来诞辰270周年,其音乐所蕴含的秩序、自由与人文理想,至今仍持续启发着一代代演奏者。作为始终以钢琴协奏曲为艺术核心的音乐品牌,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与莫扎特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连续五届音乐周比赛曲目中,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始终占据重要位置,这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一种对青年钢琴家音乐素养与舞台意识的严谨检验。莫扎特的协奏曲要求演奏者在独奏与乐队之间建立真正的音乐对话,在清晰的结构与纯粹的风格中展现成熟而自觉的艺术判断力。

作为国内举办的重要音乐赛事,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与横琴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同为世界国际音乐比赛联盟(WFIMC)成员,在长期实践中持续交流经验、彼此借鉴、共同成长。2026年,横琴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回归钢琴项目,在严谨而完整的赛事体系中延续对莫扎特作品的长期关注。协奏曲作为比赛结构中的重要一环,引导青年钢琴家在独奏与协作之间建立更成熟的音乐意识,也为他们在经典语境中不断深化风格理解、走向更高层次的舞台表达提供了重要契机。我们期待在横琴舞台上,聆听新一代钢琴家与莫扎特的深度对话。

值莫扎特诞辰270周年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

我们正式官宣

2026横琴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钢琴赛事将于

 2026年10月30日-11月10日 正式开赛

音乐周报名通道现已全面开启

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是一项国际性、综合性、专业性的青少年音乐活动,不仅关注青少年音乐家高超的演奏技巧,更注重他们对古典音乐风格的理解与诠释。音乐周官方合作乐团为以擅长演奏莫扎特作品而闻名于世的萨尔茨堡独奏家室内乐团。
莫扎特国际青少年音乐周目前是世界国际音乐比赛联盟(WFIMC)与阿林克·阿格里奇基金会(AAF)国际钢琴赛事联盟成员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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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校走向世界,再以音乐回望初心——陈萨回深艺举办钢琴大师课

作为音乐周的老朋友,陈萨的名字始终与专业、深度与艺术品格紧密相连。她既是第五届音乐周的评委,也是从深圳艺术学校走向世界、再回馈母校的杰出典范。本次回到深艺举办大师课,她以“让音符歌唱”的理念,直指当下钢琴学习中技术与心灵失衡的关键问题,从作品理解、音响塑造到比赛选择与舞台心理,层层深入,句句落在艺术本质之上。深圳艺术学校作为历届音乐周的协办单位,长期致力于为青年音乐人才搭建通向世界的桥梁;而陈萨的回归,正是这种“传承—成长—反哺”最生动的注脚。我们相信,真正打动人心的演奏,永远源于深厚的专业积累与真诚的艺术想象,这也正是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始终珍视并倡导的价值所在。以下文章来源于深圳艺术学校

陈萨,深圳本土培养的杰出青年钢琴演奏家,2025年12月14日在深圳音乐厅圆满完成个人钢琴独奏音乐会后,于次日回到母校——深圳艺术学校举行钢琴大师课。学校音乐厅里掌声雷动,何军新书记、邵兵副校长、李晨晨副校长等领导嘉宾亲临现场,与师生、家长们共同见证这场音乐盛宴。

何军新书记在致辞中热情洋溢地说:“陈萨是深圳艺术学校的骄傲,她作为深圳艺术学校的客座教授,是唯一一位包揽利兹、肖邦和范·克莱本世界三大钢琴比赛奖杯的钢琴家。她获得波兰政府颁发“肖邦艺术护照”,是2025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唯一华人评委,被英国 BBC誉为“当今最具魅力的钢琴家之一”。陈萨1995年跟随但昭义教授,就读深圳艺术学校。当年她在百花校区琴房刻苦练习的身影,至今仍历历在目,是我们学生的榜样。专业的传承离不开大师教学引领,明年即将迎来深圳艺术学校建校40周年,而陈萨正是这样一位从母校走出、反哺母校的大师典范。希望同学们以她为镜,用勤奋浇灌艺术之花!”话音刚落,全场掌声经久不息。

第一位登台的同学演奏了莫扎特KV.570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陈萨教授听完后,先肯定了她的技术基础,随即抛出关键建议:“技术之外,最缺的是生命力。连音和跳音不是机械的标记,要带着表情处理——让音乐像说话一样有语气、有连贯性!”她鼓励学生开发想象力:“你可以给旋律编故事,比如想象莫扎特歌剧里的说唱场景,或者借鉴舒伯特艺术歌曲的演唱气息,让每个音符都‘唱’起来。”针对左手跳音,陈萨特别强调:“左手跳音要有方向感,想象成木管乐器的发音方式,每个音组的第一个音都要清晰可辨,即使很轻也不能失去音乐的倾向性。”

第二位同学演奏了拉威尔的《幻影》。陈萨教授聚焦作品的核心——和声与音响平衡:“这部作品容易陷入‘只重节奏忽略和声’的误区。慢速练习时,一定要仔细听和声变化,让每个和弦都有色彩,而不是仅仅突出节奏。”她对音量对比提出严格要求:“强奏片段要饱满有饱和度,弱奏部分不能过于微弱而破坏乐句完整性。触键要有深度,通过身体协调发力,让声音既有质感又有穿透力。”

这场大师课活动不仅是技术的点拨,更是艺术灵魂的唤醒。陈萨教授的教学理念始终贯穿于艺术教育的核心,她强调艺术是技术与心灵的共鸣,主张钢琴教学应超越机械的“按键游戏”,引导学生找到与音乐的心理连接,通过想象力赋予音符温度,让每个音符成为鲜活的角色,同时借助音乐塑造性格,帮助学生突破自我、发现无限可能。她用专业与热情让深艺师生明白,音乐的真谛在于让每一个音符跃动生姿,让每一次演奏触碰心灵。未来,深圳艺术学校将继续传承艺术教学传统,邀请更多的大师走进校园,为学生搭建通往艺术巅峰的桥梁!期待下一次的音乐相遇!

从布索尼到未来舞台:吴一凡的艺术思考

作为第五届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的第五名获奖者,吴一凡在今年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中夺冠,让我们再次看见这位青年钢琴家的非凡潜力。几个月前,我们曾报道过他在意大利博尔扎诺的高光时刻;而这次专访,则让我们更清晰地走进他背后的思考方式。
在吴一凡身上,理性与感性始终并行:他以结构分析厘清作品脉络,以审美判断构建节目逻辑,再以摄影带来的客观视角拓宽音乐叙事的想象空间。他的演奏从不依赖偶然,而是建立在清晰、成熟且自洽的艺术理念之上。年轻,但思考成熟;含蓄,却方向坚定。正是这种从内在生长出的艺术定力,让吴一凡在比赛之外,更值得我们持续关注。

以下文章来源于今日音乐MusicToday

在今年的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上,年仅二十岁的吴一凡凭借深刻的结构理解、多元的艺术视野与沉稳的舞台气质获得冠军,成为当今钢琴界备受瞩目的新秀。在他身上,理性与感性并行不悖:他以分析入手,描绘作品的脉络结构;以审美判断,构建跨越时代的音乐节目;并以摄影的宏观视角补充对世界的观察方式,使他的演奏在逻辑清晰之外更具想象空间。

在本次采访中,吴一凡回望布索尼比赛中意外形成的节目连贯性,谈及曲目编排中的自由思考与严谨布局,也分享摄影如何帮助他在音乐中寻找“客观”与“主观”的平衡。从莫扎特到欣德米特,从钢琴到镜头,他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思辨深度与艺术判断力。年轻,却视野成熟;含蓄,却方向坚定——这正是他在国际舞台上脱颖而出的原因。

01 独特的音乐构思

Q: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过去几个月了——现在你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那段时间里,哪一个瞬间最让你难忘?

吴一凡: 我去博尔扎诺时完全没有预期,所以获奖对我来说真的非常出乎意料。但幸运的是,应该有些人喜欢我的演奏。最令人难忘的瞬间?就是他们宣布名字的那一刻!那真是个特别的时刻。

吴一凡获奖瞬间

Q:今年是钢琴比赛大年,各大比赛一个接一个举办,你为什么选择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

吴一凡: 我选择布索尼,是因为它的曲目非常多样化,选择很自由,而且你可以做比较非传统的节目。我也非常喜欢布索尼其人。他不仅是钢琴家,还是作曲家,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最后,他们还要求演奏当代作品。博尔扎诺很严格,但允许你呈现自己的节目。在肖邦比赛,你只能弹肖邦;在伊丽莎白比赛,一开始你就得先弹四首练习曲……

吴一凡在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现场

Q:你的独奏音乐会曲目(夏洛特·布蕾、贝多芬、巴赫和舒曼)乍看之下彼此并无关联,但后来读到你的想法后,发现它们通过作曲家年龄、特殊结构等隐藏线索紧密相连。你是怎么把这样的节目组合在一起的?

吴一凡: 其实完全是巧合。那一轮比赛要求有一首布索尼改编巴赫作品、一首古典风格奏鸣曲,还有布蕾的作品;剩下的自选。我决定把舒曼《第一钢琴奏鸣曲》作为主作品。之后还剩25分钟,我就把另外三首作品随意排了个顺序。直到比赛前一周我才发现,它们之间竟然有非常顺畅的衔接。我不需要即兴或做些什么特别处理。我从贝多芬开始,而那首曲子最后一个音恰好就是 布蕾作品的第一个音。布蕾的作品以极弱结束,巴赫/布索尼的合唱就像从那个弱音中浮现出来。整个节目组合得非常自然,形成了自己的叙事。

02 “每场音乐会必须独一无二”

Q:所以这其实完全没有预先设计?

吴一凡: 是的,全是巧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想法就是从你的人生活动中“自己冒出来”的,它们就是发生了。

Q:你有跟别人讨论过吗?还是自己决定的?

吴一凡: 我自己决定。我认为有创意的节目编排非常重要。它就像艺术家的名片。如果节目够有趣,也许会有更多人愿意来听你的音乐会。

但创意编排很难提前计划——这是一个过程,是某个时刻的灵感促成的。你要是两年后有一场独奏会,实际上必须提前很久就规划。

现实中,我必须先定好节目,因为主办方需要。但创意编排永远是我演出的组成部分,尤其是一些短小作品。它们单独看可能毫无意义,但当你以有创意的方式组合,它们就能形成全新的叙事。

当然,这不适用于整场独奏会。我通常会先决定一个主干节目——比如一个大作品、一首长奏鸣曲,或甚至同一半场的三首莫扎特奏鸣曲。这部分非常明确。但后面那些、剩下的曲目就更灵活。我会看哪一首更契合某个节目的概念或故事,再决定怎么安排。

Q:你会不会对某些曲子感到厌倦?你赢得比赛后有三四十场演出——你会换节目,还是不断重复同一套?

吴一凡: 在这个乐季,我不会更换主要节目。除非主办方要求特定的作品,我会满足要求。我希望保持一致性,但我在每场音乐会的诠释和状态都会非常非常不同。我的原则是:每场音乐会必须独一无二。

吴一凡在马迪纳特国际音乐节开幕式

03 摄影与钢琴

Q:你不仅钢琴拿奖,摄影也获奖。2022 年你被 IPA(国际摄影奖)评为“年度非职业建筑摄影师”。

吴一凡: 我一直对家乡上海的城市景观着迷,此前曾凭《上海之窗》获奖。但在2022年,因为上海疫情爆发我被迫待在家里,这反而给了我重新审视自己作品的绝佳机会。然后我开始用无人机从顶视角拍摄上海的摩天大楼,我惊讶于这些结构是如何深深吸引我。它们与显微摄影下的硅片电路有着惊人的相似。这让我产生了一个系列的想法——《城市电路》(City Circuits),探索城市化与集成化之间的紧密联系。

Q:你的摄影和钢琴之间有关联吗?有共同的想法吗?

吴一凡: 是的,我认为有些联系,尽管不太显而易见。《城市电路》的屋顶照片很像绘图。我们把类似的东西放在同一背景下,以一种客观方式观察结构中的差异和细微变化。这是一种非常传统的艺术摄影方式。我一直迷恋这种“客观性”——这和我的演奏完全相反,我的演奏一点也不客观。同时,我也非常喜欢音乐学,尤其是分析和结构。对我来说,客观性和主观性交织在一起形成艺术的想法。我们不可能总是自由的——音乐中有规则、有结构,是不能被改变的。摄影帮助我以非常客观的方式看到这些结构,而这反过来又给了我艺术上的自由空间。

Q:看你的摄影,我很想问:你有摄影式记忆吗(过目不忘)?

吴一凡: 不,我没有。我做的是分析。我总是依靠分析。就像佩拉西亚一样,他上大师课时会带着他的分析图。他说没有那张图,他没办法上课。我也是一样——我每一首演奏的作品都会画一张结构图,用来决定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Q:你明年的计划是什么?有在进行的大项目吗?

吴一凡: 今年我会主要专注莫扎特。我刚开始学习两首莫扎特协奏曲——《第十九钢琴奏鸣曲》《第二十四钢琴奏鸣曲》,以及四五首莫扎特奏鸣曲。我的计划和约翰·克里斯蒂安·巴赫与卡尔·菲利普·埃曼纽尔·巴赫的奏鸣曲一起演出。巴赫的两个儿子直接影响了莫扎特早期的风格,所以我正在计划一系列以莫扎特为主题的音乐会——从巴赫之子开始,演到早期莫扎特,再到晚期莫扎特。

另外,我也在研究欣德米特。几年内我想在中国首演他的《音调游戏》以及他的钢琴协奏曲,这些作品在中国从未演出过,即便在全世界也鲜有登台。我很喜欢欣德米特的音乐,但研究他的音乐需要大量时间。

相遇在琴键之间:音乐周的青年钢琴家,再赴波兰之约

从华沙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意犹未尽,乐迷的视线已然重回波兰,另一场备受瞩目的钢琴盛宴正悄然启幕。2025年第十三届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将于11月9日至23日在比得哥什举行,这项在波兰仅次于肖邦大赛的顶级赛事,已吸引来自全球15个国家的51位青年钢琴家同台竞技。
令人欣喜的是,本届参赛名单中有两位与深圳渊源深厚的中国青年音乐家:李天拓与俞易辰。他们都曾登上第五届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的舞台,其中俞易辰更是在当年斩获季军。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帕德雷夫斯基比赛评委之一——著名钢琴家Jan Jiracek von Arnim(扬·吉拉塞克·冯·阿尼姆),也曾作为深圳音乐周评审与中国青年钢琴家面对面交流。
从肖邦到帕德雷夫斯基,从深圳到比得哥什,青年钢琴家的音乐旅程正跨越城市与时空,奏响属于当代的琴声对话。让我们共同期待两位深圳赛场的优秀选手在国际舞台上的精彩表现!

波兰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The International Paderewski Piano Competition)是国际著名钢琴比赛,1960年以纪念波兰著名作曲家、钢琴家、政治家杨·伊格纳齐·帕德雷夫斯基(Ignacy Jan Paderewski)而创立,最初仅限波兰国内选手参赛。自1986年起邀请国外钢琴家参赛,现为每三年举办一届的欧洲权威钢琴大赛。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是世界国际音乐比赛联盟(WFIMC成员。这是一个在波兰仅次于肖邦大赛的顶级钢琴大赛。

「今日音乐」/ 爱满地amadeus.tv 是「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的中国官方合作伙伴,将独家转播2025年第十三届赛事。

第十三届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将于2025119日至23日在比得哥什举行。欢迎各位钢琴爱好者前往预约观看。

祝贺!李天佑荣获“最佳波兰舞曲奖”,从深圳到华沙的音乐旅程再添荣光

从深圳到华沙,故事延续,也迎来了新的高光时刻。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于10月21日圆满落幕,第五届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参赛选手李天佑闯入决赛,并荣获“最佳波兰舞曲奖”,以细腻而富有感染力的演绎赢得国际赞誉。

从深圳音乐厅的舞台到华沙爱乐大厅,他用努力与热爱诠释了青年钢琴家的成长与坚持,也让我们再一次看到从“音乐周”走出的青年在世界舞台上的身影。

此次比赛中,华人青年钢琴家集体闪耀:陆逸轩夺金、王紫桐摘铜、吕天瑶获第四名,书写中国钢琴艺术新的篇章。音乐周将继续关注他们的艺术旅程,见证这场通向世界的音乐征程。

波兰当地时间10月21日凌晨2点30分,世界瞩目的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迎来巅峰时刻。作为世界最具声望的钢琴赛事之一、世界国际音乐比赛联盟(WFIMC)的创始成员,该赛事历来汇聚全球顶尖青年钢琴家。

肖邦研究院总监阿图尔·什克莱纳(Artur Szklener)在终轮音乐会后正式公布获奖名单。评委会主席加里克·奥尔松(Garrick Ohlsson)表示,经过一番极为艰难的讨论,评委最终确定了获奖人选,并向所有参赛者致以诚挚祝贺。

历经为期三周的激烈角逐,11位决赛选手以肖邦的经典钢琴协奏曲征服全场。最终,在17位国际评委的投票中,凭借卓越的技巧与深刻的音乐表达,陆逸轩(Eric Lu)荣获本届金奖。中国选手王紫桐摘得铜奖,吕天瑶则以出色表现获得第四名。

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获奖名单

第一名(金奖):陆逸轩 Eric Lu (美国)

第二名(银奖):陈禹同Kevin Chen (加拿大)

第三名(铜奖):王紫桐 (中国)

第四名:吕天瑶  (中国)、桑原志织Shiori Kuwahara (日本)

第五名:Piotr Alexewicz (波兰)、王文升Vincent Ong (马来西亚)

第六名:William Yang (美国)

决赛选手:David Khrikuli (格鲁吉亚)、李天佑 (中国)、进藤実优Miyu Shindo (日本)

最佳玛祖卡:Yehuda Prokopowicz (波兰)。

叙事曲奖:Adam Kałduński(波兰);

谐谑曲奖:Piotr Alexewicz (波兰)

最佳波兰舞曲奖:李天佑 (中国)

最佳协奏曲奖:吕天瑶  (中国)

最佳奏鸣曲奖:王紫桐 (中国)

三场决赛之夜,华沙爱乐大厅座无虚席,一票难求。全球数百万乐迷通过现场直播,共同见证了这场音乐盛宴。决赛曲目包括肖邦的《e小调钢琴协奏曲》(Op. 11)、《f小调钢琴协奏曲》(Op. 21)以及《降A大调波兰舞曲幻想曲》(Op. 61)。本届比赛所使用的乐谱由肖邦研究所团队历时一年精心编纂,忠实还原1833至1836年原始版本的配器细节,为听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肖邦原声”。

在本届比赛中,中国选手表现尤为出色,决赛中占据三席——李天佑、吕天瑶与王紫桐,延续了从第三轮六人晋级的优异成绩。相比上届仅有一位中国选手闯入第三轮的情况,这一跃升充分展现了中国钢琴教育的快速进步与整体实力的提升

一曲未完的乐章——吴一凡的深圳记忆与布索尼荣光

第65届布索尼国际钢琴比赛的圆满落幕,见证了中国青年钢琴家 吴一凡 的辉煌时刻:凭借对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深刻演绎,他一举夺得冠军,成为国际舞台瞩目的焦点。

对于我们深圳的观众来说,这份荣誉更显亲切与骄傲。早在 第五届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 上,吴一凡便凭借出众的实力闯入总决赛,获得第五名,并在协奏曲环节选择了同一首作品——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那时,他的演奏已展现出年轻音乐家对经典作品的独到理解与蓬勃潜力。

从深圳的舞台到布索尼的殿堂,吴一凡一路成长,兑现了我们当初对他的期待。那份在音乐周上散发的灵气与力量,如今化作国际桂冠上的荣光。

深圳国际钢琴协奏曲音乐周,始终以“青年钢琴家的国际化起点”为使命。吴一凡的故事,再次印证了这一舞台的价值与意义。我们由衷为他喝彩,也期待未来有更多的年轻钢琴家,在深圳起步,走向世界!

【音乐周推荐】琴键上的世界:以琴为桥,启幕新章

引言:以琴为桥,启幕新章

三月的深圳,琴声与春风共舞。2025年3月20日至22日,深圳艺术学校以“对话名家 共筑未来”为主题,再度开启“艺术名家进校园——钢琴艺术周”公益活动。这场汇聚国内外著名钢琴教育家、演奏家的盛会,以大师课、学术讲座、公益音乐会为载体,为深圳“钢琴之城”建设注入新质动能,让艺术教育的星火点亮城市文化之光。

在开幕式上,何军新校长立足艺术教育的时代使命,指出:“在全国深入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全面推进文化强国建设的关键阶段,深圳艺术学校始终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学校通过‘艺术名家进校园’活动,深化‘国际视野、学术引领、公益普惠’三位一体人才培养体系。这既是践行习近平总书记‘扎根时代生活,弘扬中华美育精神’的重要实践,更是助力深圳打造‘钢琴之城’、提升城市文化软实力的创新探索。作为全国唯一实现四大国际钢琴赛事大满贯的艺术院校,学校肩负着培养新时代艺术人才的责任,以‘艺术名家进校园’系列活动为纽带,对接国际教育资源、构建钢琴教育交流学习的平台、推动艺术成果全民共享、涵养城市人文精神。未来,学校将继续以艺术教育为支点,为深圳建设钢琴之城贡献深艺力量。”

吴迎教授致辞:“深圳艺术学校钢琴学科在钢琴教育家但昭义教授的引领下,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就,这让国内外的钢琴教育界都感到佩服。这些成绩不仅是中国钢琴艺术教育快速发展的一个例子,也为钢琴领域的教育树立了很好的榜样,这些成果离不开深圳艺术学校几代人的辛勤付出。他们以开拓的精神,建立起一套系统化和国际化的钢琴教学体系,让中国的钢琴艺术教育走向世界。如今,深圳艺术学校的钢琴学科已经成为行业内的典范,深厚的教学经验、开放的教学方式和创新的培养模式,吸引了许多音乐爱好者的关注。 

这次应邀参加活动,我深深感受到深圳艺术学校对艺术的坚持和追求。他们既尊重传统又勇于创新,既有国际化的视野又有对中国文化的自信。这样的环境,正是培养优秀艺术人才的好地方。我们希望和所有同仁携手,把对艺术的热爱转化为推动行业进步的力量,帮助更多年轻学生在音乐道路上走得更远。衷心祝愿这次钢琴艺术周圆满成功!也期待深圳艺术学校继续引领钢琴艺术教育的发展,创造更多辉煌!”

钢琴学科主任陈兰在开幕式致辞中表示:“作为学校的重点建设学科,钢琴学科始终秉持开放合作的教学理念,以深化院校协同与拓展国际交流为重要发展路径通过系统整合海内外优质教育资源,不断创新优化人才培养模式。本届钢琴艺术周,我们特别邀请了9位国内外知名的钢琴艺术家,他们既是享誉国际的演奏大师,也是深耕音乐教育的专家学者。在为期三天的活动中,艺术家们将通过大师公开课、专题学术讲座及系列音乐会等多种形式,全方位展现钢琴艺术的独特魅力。此次活动既是对学科建设成果的集中展示,更为师生们搭建了一个与国际艺术前沿进行深度交流与对话的实践平台。”

名家风采:大师匠心,琴韵深耕

以雅马哈Disklavier™远程原声智慧钢琴系统为桥梁,但昭义教授跨越时空亲授舒伯特-李斯特《小夜曲》。从触键力度的微妙控制到踏板延音的呼吸韵律,他透过屏幕逐句解析“技术为骨、情感为魂”的教学哲学,同学们感慨:“但教授的指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音乐表达的情感密码。”

吴迎教授以圣桑-李斯特-霍洛维茨改编版《骷髅之舞》为教学案例,深入剖析了这部“魔鬼之舞”的艺术精髓。在讲座中,他通过细致对比原版与霍洛维茨改编版在触键技法上的差异,生动阐释了音乐中的戏剧性表达:“左手八度跳跃要展现出骷髅骨骼碰撞般的凌厉质感,右手旋律的滑音则需营造出幽灵飘忽不定的诡谲效果。”在吴教授的专业指导下,学生们学习了如何精准控制指尖的爆发力与克制力,逐步领悟掌握了霍洛维茨标志性的炫技演奏风格。

Jablonski教授以肖邦《第一谐谑曲》为教学范例,生动诠释了“音色的光影雕刻”这一艺术理念。在演奏过程中,他特别强调:“强音要体现力量的凝聚而非粗暴的力度,弱音则要展现情感的留白而非胆怯的表达。音乐创作就像绘画艺术,需要用触键的笔触来描绘声音的明暗层次。”教授精湛的演奏技艺,令在场观众无不全神贯注,仿佛被带入一个充满诗意的波兰庄园,陶醉在肖邦音乐特有的艺术氛围中。

冼劲松教授在《声音的艺术——弹谈从基础至专业教学中的触键问题》讲座中,以钢琴为“实验室”,系统剖析触键技术的核心奥秘。他通过示范,揭示不同触键方式对音色的影响:“指尖的‘点’与‘面’、手腕的‘提’与‘落’,决定了声音是锐利如刀锋,还是绵密如云雾。”从初学者常见的“僵硬触键”到职业演奏家的“弹性控制”,他逐层拆解技术进阶路径,强调“触键是钢琴家的第二嗓音”。

孔嘉宁教授以舒曼《阿贝格变奏曲》作为教学范例,深入探讨了“浪漫主义的理性密码”这一核心命题。在授课过程中,他系统分析了主题与五个变奏间的动机发展逻辑,生动阐释了舒曼如何将恋人名字“Abegg”转化为精妙的音乐字母动机:“在浪漫主义自由奔放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严谨缜密的音乐逻辑架构。触键的弹性处理与声部的精准平衡,是展现变奏戏剧张力的关键所在。”教授以莫扎特式的经典触键进行示范演奏,使这首充满青春气息的作品展现出古典主义的严谨与浪漫主义诗意的完美融合。

孙韵教授则为深圳艺校学生带来了精彩的大师课。她以巴赫、肖邦和普罗科菲耶夫三位作曲家的创作背景为切入点,深入浅出的帮助学生解析作品背后的演奏哲学。在指导过程中,孙教授特别注重启发学生对音乐层次的处理,强调舞台表演需要兼具“热情、勇敢、冷静”的艺术品质。在课程尾声,孙教授由衷赞叹道:“深圳艺校学生的弹奏注重质量,演奏出富有歌唱性的高质量音质,值得称赞!”最后她深情地感慨:“在这个不断创造艺术奇迹的地方(深圳艺术学校百花校区),学生们依然保持着有高质量的演奏水准,这实在难能可贵。”她对学校教师团队的专业教学水平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对老师们根据学生不同学习阶段的特点,实施的精准而系统的训练方法表示高度的肯定。

付妮教授的《学习乐理的乐趣》讲座,以趣味互动颠覆传统教学模式。她通过生动的比喻与即兴创作演示,将音程、和弦等抽象概念转化为“音乐密码”,学生感叹:“原来乐理是打开音乐宇宙的星图!”

李晓军教授以弗拉迪盖罗夫《幽默曲》为焦点,展开了一场关于“幽默感如何跃然琴键”的深度解析。他通过分解跳跃节奏与突强突弱的对比,揭示作品中的喜剧张力:“幽默不是肤浅的滑稽,而是音乐语言的智慧留白。触键的弹性与节奏的‘意外停顿’,才是诙谐韵味的灵魂。”学生们在他的指导下,尝试用指尖的轻重缓急制造“音乐的挑眉瞬间”,课堂充满欢快与启迪。

吴晓教授聚焦肖邦早期作品《回旋曲》,以“古典框架中的浪漫萌芽”为主题展开深度教学。他通过对比莫扎特回旋曲的典雅平衡,揭示肖邦作品中暗藏的革新基因:“看似传统的ABACA结构里,装饰音不是华丽的点缀,而是情感的微型爆发点。”课堂上以彩色谱面标记动机发展,指导学生用弹性节奏处理主题再现,将“回旋”的循环之美演绎出青春的躁动与诗意。

新生代绽放:青春琴音奏响未来

钢琴学科优秀学生音乐会率先点燃艺术热情,以琴键为笔,书写青春的诗篇:《自由探戈》热情奔放,探戈节奏与古典技巧交织出南美风情;《在阳光下》以清澈音色勾勒中国作品的东方意蕴;李斯特《超技练习曲“追雪”》,指尖飞雪般的琶音展现精湛技艺。这场音乐会既是深艺“冠军教学模式”的成果缩影,更以少年之力诠释了钢琴艺术的多元魅力,为次日全民共享的音乐盛宴奏响华彩序章。

三日掠影:琴声漫城,美美与共

深圳音乐厅“音乐下午茶”公益音乐会,以菲利普·布特尔《为钢琴二重奏而作的小奏鸣曲》拉开序幕。双钢琴的对话如溪水般清澈灵动,时而跳跃如林间晨露,时而缠绵如暮色薄雾。压轴曲目圣-桑《动物狂欢节》则将现场推向高潮:学生们的演奏栩栩如生——钢琴化身为笨拙的大象、优雅的天鹅、狡黠的袋鼠,琴键上的动物王国令观众忍俊不禁,掌声与笑声交织成欢乐的海洋。

尾声:琴键上的星辰征途

当余音渐散,艺术周留下的不仅是绕梁琴韵,更是一颗颗被点亮的艺术火种。深圳艺术学校将持续搭建全球艺术对话平台,以“名家驻校+科技赋能+公益普及”的创新模式,培育具有家国情怀和国际视野 的艺术人才。未来,这座年轻的城市将以琴声为舟,驶向世界钢琴艺术的浩瀚星河。愿每个黑白键的跃动,都能奏响时代与心灵的共鸣!期待与您,共赴下一个春天的艺术之约!


“演奏家之路就像主题、变奏与幻想”——对话陈萨

2024年10月,波兰肖邦钢琴大赛组委会发布2025年“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评委名单,中国钢琴家陈萨继续赴任。有意思的是,陈萨的职业演奏家之路,与“肖赛”缘分颇深。如她所言,“要说正式开启职业演奏家的生涯,我想应该从当年参赛之后算起”。

除了每年保持一定数量的音乐会外,出唱片、参与大师课,以及各种与古典音乐有关的推广活动让她的艺术生活充实且丰富。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在音乐上有自己坚持,而在其他方面比较随性的性格,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在“被动”地遇到后,才开始“主动”钻研的。这样的松弛感,就像主题之后的变奏与幻想,带着一点点即兴和不可预知的期待,让她的职业生涯越发精彩。

张斯尧(下文简称“张”):咱们先从“肖赛”开始说起吧。大家都很好奇,怎么才能成为“肖赛”的评委?

陈萨(下文简称“陈”):这对我来说是一项殊荣。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只是2021年突然有段时间,业界的很多老师和前辈都在找我,然后我就给了我的邮箱地址。后来才知道是为这件事儿,我非常惊讶,当然也很开心。因为“肖赛”也好,“利兹”也好,这些都是自己曾经去参赛并得过奖的比赛,都有自己的回忆。斗转星移,现在换了一个角色,再次回到同样的地方,感觉很有意义。

张:“肖赛”评委们工作时是什么场景?

陈:大家事先要去报到,然后有一顿简餐能够让彼此认识,之后会有一个非常正式的会议,明确所有的评赛规则,更会有明文规定:大赛期间严禁讨论正在参赛的选手。比赛时,评委手里会有一个表格,根据选手的表现在认为能够进入下一轮的选手名字后面打对勾,如果出现相同票数,就需要重新投票,或者给出一个分数的区间。给我印象比较深的场景是,2021年最后选出5个获奖名次的时候,我想我们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不同的排序,而赛制是从第五名到第一名,评委逐一投票。也许有的选手其实在一些评委心目中排位原本更靠前,但是已经在这个轮次被选为第五名;也会有反过来的情况,那选手的名次会往前走。赛制也有它自己的算法,从机制层面保证公平。当然必须得说,运气本身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张:迅速对选手作出准确的判断其实是一个评委最基本的能力,在前几轮参赛选手很多的情况下,重复听大量的曲目,感觉评委的工作也不轻松。

陈:上次因为演出档期的问题,我并没有参加首轮评审,这一轮其实最累;后面几轮我感觉相对容易。但不管怎样,好的演奏只要第一个音弹出来,我整个人就“醒了”。倒不是说之前在睡觉,只不过那是一种没有焦点的状态。出众的演奏一定会带来质变体验。

通常,好的演奏都会有一种独特的音质。声音一出来,你的耳朵和眼睛都会“张开”,会跟着听下去。当然并不是每一次的“张开”都会让你一直惊喜下去,也许听了一会儿后又失去了焦点。对选手来说,想要达到这种“唤醒”的效果,需要有技术上、细节上,包括心理上多方面的积累和准备。既要让自己“不屑于比赛”,又能让自己给出最真诚的东西。其实每一个选手都应当忽略掉“比赛”这两个字,把台上的每一分钟当成演出来分享。

张:现在“职业选手”参赛越来越普遍,我是指那些本来就已经有一定音乐会演出经验的演奏者,这会让比赛更难了。您觉得现在比赛的意义在哪里?

陈:或者可以这么说,有更多的职业钢琴家也在寻求出路。所以我觉得比赛更多是一个窗口,一个展现自己的、有焦点的平台。这对参赛者来说也是一个积累、尝试,更是不定期检验自己的机会。对一些初出茅庐的演奏者来说,参加比赛哪怕什么结果都没有,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个“炼炉”,学会在从未体验过的压力下去平衡心态、表现自己。这对刚开启职业生涯的年轻演奏家来说是做好心理建设的重要机会,哪怕以后不弹琴了,这也是很重要的人生积累。

张:所以大家得忘了“一夜成名”的故事。

陈:讲真的,哪怕是“肖赛”,即使你得了第一名,也不存在“一夜成名”。现在,通过比赛出来的,以及没有通过比赛出来的所有人,构成了一个很饱和的钢琴家的市场。老实说,我有时会劝那些不知道该不该学钢琴的人,尽量不要以此为生。这条路很窄,即使不弹琴,你也可以欣赏、喜欢音乐。

张:那您鼓励什么样的人坚持学下去呢?

陈:真的喜欢音乐,真的把他的心和生活都沉浸在音乐里的人,当然还需要有一些演奏的天赋。这一定不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达到某个目标或取得什么成绩,而是单纯的喜欢,在学习或演奏音乐的过程中体会到乐趣。

张:您在角色转变成评委后,故地重游,是什么感觉?

陈:比如从同样的通道走上去,我会回忆起以前的瞬间,当时其实看不清台下,印象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像。我很感谢但老师,以及我后来在英国的老师。因为我从很小参赛的时候就被提醒,你在舞台上应该分享自己的音乐。这是一个特别质朴的状态,直到今天我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心态了。比赛从直观上看,是选手在台上弹,评委在下面打分。但如果你只是盘算某个评委喜欢什么,那这其实就是私心杂念了。

张:而且成熟的赛制本身也会屏蔽掉一些过于个人化的选择。

陈:我觉得是这样。

张:坊间有这么一句话:“肖赛”能选出肖邦作品的最佳钢琴演奏者,但未必能选出最佳的钢琴演奏者。您怎么看待这句话?

陈:我不这么认为,因为要想弹好肖邦,需要很多不同的东西。获奖那一刻当然是高光时刻,但这光环就像钢琴的声音一样,弹出来后,它就会削弱、消失。

如果你真要弹好肖邦的作品,需要很多方面的素质。比如多声部的内容,我小时候的老师乔安·哈维尔就讲,巴赫弹得好一定会对弹肖邦有帮助。肖邦的音乐充满了复调,但他又能把这些不着痕迹地组合在一起,这就是肖邦的天才之处。那种精致的对位技巧,包括听觉的和弹奏的两方面,都需要很好的基础。肖邦的风格也很难定义,也许首先你需要有一个基于作品本质的、不添油加醋的、真诚的底色,在此基础上会有些演奏者加入一些个性的特征。

张:所以能弹好肖邦,就是一种综合能力的证明。

陈:对。

张:而不管是哪个比赛,您都会建议大家把比赛真的当成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忘掉输赢。

陈: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变的道理。

张:您觉得作为评委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陈:首先需要有一个被认同的音乐品位,比如对不同作曲家的理解,无论是弹奏还是教学,都需要有一些经验;其次可能需要一些市场认知度。总的来说,需要你的整体音乐素养被公众认同。

从参赛,走上职业之路,到以新的身份从“同样的上场通道”再亮相,陈萨个人身份转变的过程,是经验沉淀的过程;出任评委,则更多是被信任、被认同的自然结果。

除了当评委,陈萨近些年也在不同的院校和场合教授钢琴大师课。与一决高下的激烈赛场相比,课堂是一个允许存在“失误”的场合。“教学能带给同学们更多、更直接的帮助。我一直记着但老师和我讲,学音乐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陈萨说。

张:作为“陈老师”,您感觉同学们通常对大师课的准备怎么样?

陈:我在教过的每节课上都能看到他们闪光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是我偶尔会碰到有些年轻的演奏者对作品的表达浮于表面,我会思考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演奏者对成就感的盼望过于强烈,也可能是没有时间去想,到底什么是成功,或者什么才是成就感。因此,就会下意识地在演奏中表现出一种享受这种过程的状态,但其实这样演奏并没有真正进入音乐之中。所以,教课对我也是一种自我鞭策。

张:我觉得您这个观察切中要害。“找到自己”几乎是大师课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但问题是,作为学生,没有很多职业演奏经验,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一些发现,或者是自我演奏中的某种舒适感是不是在正确的方向上呢?也许有经验的演奏家会有这种警觉。所以除了演奏上具体的问题,一些经验的获得,或者哪怕是纯感觉上的确认,应该也是学生上大师课需要学习的内容,就像把自己放到另外一个坐标系去定位和审视。

陈:如果我能在课上给他们这样的帮助,那起码我做到了但老师从小嘱咐我的那句话——“你要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这也是我接受大师课邀请的原因之一。很多演奏上的事情需要在小课上磨合,大师课需要让学生知道现在这一刻,他最需要意识到什么。也许有些内容能刺激他们继续思考,这会让我感觉很开心,尽管每次上完课都会觉得非常累。

张:那您的教学理念是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吗?

陈:或者说是最严重的问题。比如让他知道,他还从没在哪些角度看待过这个作品。我知道一些音乐家在大师课上有自己的小技巧,有时候让课堂变得像脱口秀一样很有气氛。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毕竟有很多观众在,教授者需要让不同程度的学习者一起进入音乐课堂。

张:您希望学生怎么准备大师课?以往这样的课程只存在于专业学校的课堂里,所以在课上演奏的学生面对的是一个小群体。现在随着古典音乐的发展,社会上面向公众的大师课多了起来,台下坐着更多的听众。大师课这种形式也在发生转变,大家能听到更多的内容,甚至对演奏的学生来说,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在积累自己的乐迷了。

陈:对。你提到,现在的大师课能面向不同程度的观众,这是件特别好的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对准备上课的学生来说,基本的功课要做足。我觉得学到一定程度的人都有这种自我学习的能力。如果一直是被动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地练琴,那上再多课都没用。各种课程,都是帮你开启不同的切入点,但最终还是学生自己要开启自主学习的程序。

张:如果说比赛是一个演奏者已经磨炼好了,面向公众展示自己并与他人分享的机会;大师课更像是阶段性的,就一个作品与专家们进行“答辩”的过程,或者至少是一个演奏者勇于面对艺术家去表达的一次探讨。

陈:可以这么说。如果能做到你说的后半段话,那他就可以以一个非常大胆的音乐个性出现在大师课上,这将会非常有意思。

张:可不可以这样讲:和赛场相比,大师课是一个允许失误,甚至“失败”的地方?

陈:是的!有观点的碰撞,这总是好的。回想我自己的经历,讲解音乐和演奏音乐是相辅相成的事情。

无论是担任评委,还是教授大师课,陈萨现在最核心的职业身份毫无疑问是钢琴演奏家。如果说参加“肖赛”让更多的人在舞台上知道她,那2015年“陈萨艺术工作室”注册成立,毫无疑问是她艺术生涯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不是一个计划之中的安排,也并非一个在一开始就被寄予任何厚望的举动,但从结果上看,工作室带来的变化甚至让钢琴家自己都有些惊讶。

张:能不能向大家介绍一下您目前的演出情况,比如每年基本的音乐会计划,或者曲目规划上的思路?

陈:每年各类音乐会加在一起,可能有70场左右。

张:这样的比例是您比较习惯的?

陈:目前来讲是的。我从很多年前就给自己设定了这个演出量。因为我每年都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打磨新曲目,这点你是熟悉的。练琴的时间我从来不排演出。除了今年的舒曼《克莱斯勒偶记》和李斯特《b小调奏鸣曲》,我还没有计划重复以前的曲目。像德彪西前奏曲或者肖邦玛祖卡,我在学生时代学习过一些,但如果作为整体放到音乐会里,那对我来说又会是一个全新的曲目。回看我从小参加比赛,到后来进入职业舞台,会有段时间是在打磨重复的曲目,所以,我不太确定那时的曲目积累是我满意的状态。

最近这几年,特别是我自己的“陈萨艺术工作室”成立以来,引起了我不一样的思考方式,也影响到对曲目的构思。在这之前,我经常会去想音乐会曲目怎么搭配效果更好;在这之后,我开始思考希望通过音乐会分享和输出哪些曲目。

玛祖卡最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就有了《43支舞》(肖邦玛祖卡全集音乐会),包括给这些玛祖卡重新排序。那一段时间这些精致的小品徘徊在脑子里,它们真的会形成一种对话。当然,作曲家在创作的时候,也一定会有这种时刻。我也很惊喜当时我们做成了,毕竟这在当时是不常见的形式。有了这次的成功,才有了后来德彪西前奏曲。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状态上的切换。

之前的搭配,更多的是一种外在的效果,而现在我与作品之间的联系更多,我很高兴有这样的变化。钢琴的作品太多了,有很多套曲我也愿意去完成,这个需要时间慢慢让它成长。

张:看来“陈萨艺术工作室”的成立真是您职业生涯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像一个重新出发的码头。

陈:对。它不仅仅是一个商标;它更告诉我,从今天起你要自己走这条路了,要自己去想更多的问题。它有点像我的一个精神伙伴,或者是精神上的琴房。比如这次再弹舒曼和李斯特,我就明显觉得,以前第一次演的时候只是被作品吸引,只是单纯地想弹它;但这一次我感觉继续在被吸引的“隧道里”,能看到很多东西。即便从另一种角度看,依旧还是在“搭配”作品,但这已经不是从所谓的效果出发,而是考虑到这两首作品音乐内核中的相似性和对比性,让我觉得它们真的应该被放到一起,类似中国传统的“阴阳”的概念。

张:除了钢琴独奏会,您还参与室内乐,并在2023年与匈牙利室内乐团的德国巡演中自弹自指,挑战指挥角色。

陈:我觉得生活里会发生一些趣事,当它发生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它们。后来的体验也很让人开心,比如第一次尝试指挥我还是有点害羞。而我们合作的作品,如果音乐家们听得很用心,彼此也可以凭着室内乐的素养来完成。所以,最后我更像是一个领奏家,更像是一种小型的室内乐团。那是一种与乐团音乐家们完全不同的关系,和有指挥时候不一样,很有趣。这段经历的收获是告诉我在一些地方,音乐上的主导性或带领性要更加重要。这不一定是对独奏会的直接启发,但它让我在音乐的思考和决策上有了不同的认识。同时,还帮助我去理解音乐的构成,对乐句多样的表达。

张:您会选择什么样的合作者呢?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邀请您一起演出,包括一些“破圈”的演出和活动。

陈:我肯定是要对合作者在才华、个性等方面有认同感。具体不太好讲,但是从我目前合作过的音乐家来看,他们好像都有一些共同点,他们都挺纯粹的,没有太多目的性。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能感受到一种松弛的、自然的状态。这在当下也是愈发难得的经历。

张:从参赛,开启职业生涯,到工作室的成立,再到向更多方向尝试……您的确在积极接纳那些自然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抛开职业身份的定义,现在这个阶段,您在从事艺术这件事情上,好像并不太有所谓具体的目的性?

陈:现在,我更多地遵从内心的想法,这件事是否能打动我,是让我接下来付诸行动的主因。这包括特质、智性、灵性等生活中闪光且珍贵的部分。

张:您现在会怎么定义演奏家?

陈:在最开始,我想应该和很多人一样,看演奏家是一个仰望的视角。觉得那是一个在舞台上很神圣但又令人望而生畏的位置。一路走过来,以我现在的体会,我不会用“职业”这两个字来形容它。因为它好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能通过舞台或者演奏的时刻,向周围人们表达我自己”,这是一个多元化的、更立体的生活感受。

对学钢琴的同学来说,还是我最开始提到的那个建议——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音乐,你可以不用选择以演奏作为职业;可如果足够喜欢,你要准备好付出,不要走到半路就喊累喊苦,因为这是你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同时你还要做好准备去冷静地识别不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