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8月,“第三届‘海泰杯’国际非职业钢琴比赛”在天津成功落下帷幕。来自中国、美国、俄罗斯、德国、加拿大、荷兰和日本等国家的12位顶尖级钢琴家和教育家参与了评审工作。中国钢琴家的“老朋友”、钢琴家托马斯·翁格博士也位列其中。在比赛间隙,笔者采访了他。
叶柳(以下简称“叶”):你评审过许多重要的钢琴比赛,你认为“非职业钢琴比赛”的标准与其他专业钢琴比赛有什么不同?
翁格(以下简称“翁”):这是我评审过唯一的“非职业”钢琴比赛,来这里当评委是很荣幸、美好的事情。美国有一些“业余”钢琴比赛,在波士顿或华盛顿。美国情况不一样,他们的“业余”选手都是有其他职业的,每天工作8至10小时,比如医生、律师或在工厂上班等,当他们结束工作回到家,开始练琴——这也是最美妙的事情。我经常问他们,为什么要练琴?我得到多数医生的答案是——因为音乐是具有创造性的活动,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所有音符都在纸上,是“死”的,然后你让它们发出声音,所以你在“创造”。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事情,他们觉得作为医生,不能真正地“创造”,而作为演奏者确是可以的。事实确实如他们所说。
叶:医生的工作是“修理”,而音乐家的工作是“创造”。
翁:一定是这样的。有人说,外科手术切除后填充材料,你会感到恐慌——你知道操作程序,然后做完马上撤离。而“创造性”的工作,你可以做一些不可预期的事——你也不希望是可预期的。所以,关于评审“非职业”或“职业”比赛,在这里,我最看重的一点是“个性”。即使你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但个人性格是能够显现出来的。我总是说,即便在大师课上,我刚到的时候对演奏者没有任何的了解,没有预先设定的概念,印象是没有被着色的“一张白纸,”我说,“请你们展示给我,做一些诠释来说服我。”无论你是5岁还是60岁,都要展示“个性”——如果在他们音乐中真的存在。我认为那些获胜者都是有个性的。我觉得你作为中国人,成长在中国的环境中,现在住在纽约,这会使你产生独特的演奏体验——音乐是极其感性化的经验,是另一个人精神产物,无论他们是“贝多芬”还是“肖邦”。那些音乐创造是高水准的,是一种人性“热量”的发散。为了重塑那些作品,你必须“成为那个人”。我们经常认为作曲家是隔着“玻璃窗”的,但他们也是人类。我看到,尤其是有些年轻女孩儿,演奏得很美好,你可以感觉到她们经常练习,但音乐是不对的,因为她们害怕,或不愿意,或内心有强烈的抑制力,而不允许她们进行精神超越,去进入“另一个世界”,让其呈现给她们一种热情、感受——无论是幸福的还是悲伤的。你知道,贝多芬总是喝醉,我们不能经常读到,但他确实是这样的,他的一些音乐有精彩的醉态。当然,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不知道,甚至意识不到有这种情况。在专业领域是不同的,你会有特定的期待。但对于非职业比赛,我期待更多真诚个性的展示,即使他们不能表现与职业演奏者一样多的音乐风格;我也看重“安全性”,你需要有一定的技术保障,虽然你还没有与职业选手同样的技术能力,但毕竟这是比赛,我们要选出第一名,然后请他们在获奖音乐会上演奏、展现自己。没有技术保障性在舞台上是行不通的,即使你发现一些选手非常有乐感,但如果同时存在很多技术问题,你就不会相信他。所以还是要采取一些中庸的眼光,同时挑选安全性、音乐感、个性——如果这些都显示在一个人的演奏中,你就会投他的票。其他选手我也很喜欢,他们尽力地表现音乐,但比赛就是有其“固有负面性”的,因为无论是职业或非职业比赛,我们的工作是“淘汰”——这是很糟糕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评委的工作是“找你的缺陷”,他们虽然希望你们弹得很好,但必须找到缺点,因为工作性质是去“淘汰”,评委必须找到一两个选手,把他们排在前列,这是很伤感的事。昨天我还听到了一个问题,“什么是好比赛?什么是坏比赛?”我就和他们开玩笑说,“你赢了的就是好比赛,你输了的就是坏比赛。”
叶:唯一公平的比赛就是你赢了的那个。
翁:从最基本的角度来讲,比赛是一种“动物赛跑”,但却是有必要进行的。今天世界上有超过八百个钢琴比赛,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比赛是为了让人倾听的。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件好事,可以由此让人们聆听古典音乐。而“兴趣点”也隐藏在观众会评价“谁弹得不太好,谁弹得好些,或谁比谁更好……”所以,比赛为完全不存在竞争性的事物带来了“竞争”的画面——音乐是主观的,“它可能吸引你,但并不能吸引我”,反之亦然。所以比赛有糟糕的一面,因为它没法为个人服务,但它确实给大众带去了音乐。比如,一个人不愿意出门,更愿意在家里看电视,但有了“比赛”的转播,就可能吸引他们。这是传播的途径,也是比赛形成的原因之一。所以世界上才有如此繁多的音乐比赛。
叶:这也是为古典音乐获得观众的一种做法。
翁:是的。职业比赛领域是另一个世界,被现代科技影响。比如近期的“都柏林国际钢琴比赛”或“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都有相当高水平的转播,让人如同身临其境。所以,我告诉学生,如果你入选了比赛,弹得很好,即使没有进入半决赛或决赛,也可能有一些地方的一部分人喜欢你的演奏——他可能不在观众席,也许在澳洲看转播,认为“虽然评委没选择他,但我喜欢他的演奏”,然后可能会邀请你去当地演出。这种情况在我的几个学生身上都发生过,他们突然接到邀请,受邀去布鲁塞尔和巴黎等地演出——演过之后又跟随着其他邀请,一场接一场地演出。当代的钢琴比赛是可能作为平台,提升一定事业高度的。但这也像“中彩”一样,你从来都不能完全确定。
叶:本届“海泰杯”比赛选手的演奏中,哪位作曲家的作品被诠释得最好?选手对于哪位作曲家的理解不尽人意?
翁: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尽管我在教育上有多种经验,但我还没有这样的聆听经历。很多选手演奏过莫扎特奏鸣曲之后,紧接着弹奏一首中国作品作为第二首曲目,并诠释作品的含义。中国作品背后的感受与想象力与“莫扎特”令人惊觉地不同。中国选手不但可以很好地理解中国作品,而且提高了它的重要性,这与其他比赛十分不同。中国作品通常有标题,比如《水草舞》《晚会》等。我们应该赋予作品想象力和创造性。莫扎特也这样做,充满感受与想象;还有肖邦的《圆舞曲》,可以那样悲伤,令你哭泣。然而,一些选手却没有让我听到这些。这种现象对我有所启发——如果有人教他们理解古典音乐,他们就能弹好,因为他们在中国作品的演奏中已经体现了理解力。对我个人感受而言,我需要学习一些中国作品。在活动中,我特意学习了周广仁先生的一首美妙的曲目。我发现很多精彩的中国作品——它们并不是肤浅之物,绝对体现了作曲家对钢琴演奏技术的充分理解。大多数中国作品都是精彩绝伦的,我很享受聆听它们,我们怎能说它们与古典音乐不一致呢?中国作品会得到广泛传播——优秀的杰作都会被传播。
叶:很多中国作曲家学习并精通古典音乐作曲技法,但同时熟悉中国曲调,也许创作时把这两者相融合了。
翁:对。也许早期有一些中国作品显得稚嫩,但是后来有很多杰作,我相信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立足。
叶:有很多中国作品听起来像“印象主义”对吗?
翁:是的。很有趣,有一两位选手在德彪西作品之后演奏中国曲目,真是令我震惊。德彪西受到过最初展现给世界的中国画的影响,19世纪80年代,那些中国画卷展出于世界博览会。德彪西为作品命名为《塔》《水中倒影》等。德彪西受到中国文化相当大的影响,并不是来源于对“孔子”或对一些深邃理论作品的理解,而是被画家创造的氛围激发灵感。如果你认真体验,它和中国艺术非常相近。所以,这相当奇妙。如果一个人不能从演奏中国作品很自然地过渡到德彪西作品,那么他可能不知道德彪西曾多么深刻地被中国文化艺术所影响。
叶: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您在得克萨斯州创立的音乐节。
翁:这个音乐节已有三十五年的历史了,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夏季钢琴音乐节之一,每年有很多相关人士从世界各地赶来。今年,我们有132位申请者,其中24人被录取,其中有一些中国年轻钢琴家的参与。音乐节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导向,比如对曲目的要求。“专业”意味着你必须有很大的曲目量,例如,我们不接受只有一个乐章的奏鸣曲演奏,而必须是全乐章。音乐节中每个人上三次大师课、三次个别课,并有与职业交响乐团合作的机会。与我们合作的杰出的沃斯堡交响乐团(Fort Worth Symphony Orchestra),是与“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合作的乐团。从大师课到所有的音乐会,传播程度和关注度都极其广泛——在世界范围都能看到转播。我们一直保持音乐节高度专业的氛围,每年四月确定、公开所有人的曲目范围,然后不再变化——这样,学生必须明白,在职业领域,你确认了公演的曲目,就必须演出。我在音乐节中主要的使命是把钢琴专业的学生转变为职业演奏家。我认为世界上多数学生即使学习钢琴,希望成为职业演奏家,却并不清楚“职业演奏家”的真正含义,很少的人在音乐院校上学时就真正了解“职业”的意义。我认为,必须至少掌握20或25首的协奏曲,因为你要去指挥家、乐团那里面试,肯定被要求提供一个可以演奏的曲目单,然后指挥在这些曲目中选择。一些比赛获奖者并没有大量的曲目可以演奏,他们到每一个比赛都用同样的曲目,当然他们会进步,然后赢得比赛。假如他们周日赢了决赛,周一指挥说“两个星期后,我想与你合作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这是常有的职业行为),你也许只能回答“我从来没弹过贝多芬协奏曲”,这样就会失去合作机会。“曲目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你将无法在职业世界里生存下去。在音乐节中,年轻艺术家要学习两首(或以上)协奏曲、一些室内乐曲目和至少三至四首独奏曲目。他们最少有四次机会在音乐会中公开演奏,所以必须准备七首以上的完整作品,包括协奏曲——这差不多是一个比赛的曲目量了。
叶: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听所有申请者的演奏吗?你认为具有怎样的能力可以让他们将来成为职业演奏家?
翁:我听所有人的演奏。三位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钢琴家选择申请者,今天的科技如此发达,我们可以上传所有的演奏视频到网站,我们有评审在波兰、中国及美国等国家,给出意见,然后邀请入选者。我现在有四十年的经验,可以“嗅到”演奏者的天赋是否能让他们走上职业道路——不仅在演奏方面,还包括个人性格。
在音乐学院,毕业音乐会的要求是两场独奏会,一场45分钟,另一场50分钟。“硕士学位”意味着你有很高的演奏水平,但还完全不是“职业”。很多人获得文凭,接下来举办音乐会。但在今天,人们极难找到一种途径来走进职业生涯。我所认为的是,你应该知道怎样成为“职业演奏家”,或者“职业演奏家”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追求就是盲目的。学校越来越多地告诉学生“职业”的概念和作为“职业者”应该怎样去做。多数人会说成为职业演奏者后就会有演出机会,即使不是很优秀。但从更高层次来讲,职业演奏家应该总是在音乐会中保持很好的演奏质量,他们必须有“本事”走入职业,必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长处,在美国或在欧洲都是一样。我尽量为学生寻找机会,但同时要求很高。每次他们登台,都知道演奏是要被播出的,无论是俄罗斯还是德国的观众都可以看到,要面对高水准的评判;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演出成功,我极力祝贺他们。我对他们有关心,也有要求。与乐团合作也很重要,因为只有一次与乐团排练的机会,所以我们在选择时就很严格地关注协奏曲的演奏能力。他们与第二钢琴合作几次,然后参加协奏曲比赛,最后评委选出六个人与乐团演出。
音乐节也有另外两个组成部分,一个为教师而设,另一个为业余演奏者而设,这两个部分的主要内容是演出。我们让入选的老师演奏协奏曲的一个乐章。我很看重这一点,因为教师们通常教授协奏曲,而自己本身不会演奏它是对教学不利的。我总是比喻,如果我是患者,我不愿意让一位从未拿过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做手术,他们必须对手术有经验。所以协奏曲演奏也是一样,它不是“教”的,而是让学生看到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一位老师同乐团演奏过,他可能会教出来更多内容。我们也关注业余演奏者。业余组选拔的年龄组成与“海泰杯”不同,每位参与者都在35岁以上,这个部分没有低龄参与者,因为在美国或欧洲,低龄者还没有“职业”和“业余”之分。这两部分总共有90人被选中。另外,我们很幸运有很多钢琴公司的赞助。所以,有55台钢琴被运到音乐节的合作大学,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琴房。
叶:您一直在得克萨斯基督教大学(TCU)音乐学院任教。请您谈谈教学经历。
翁:是的,我有个工作(笑)。位于达拉斯的TCU在美国是钢琴专业最好的五所院校之一。我有16到18位学生,要给他们上课。我感到非常有福气,他们都是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许多人赢得过比赛,在世界各地开展事业,隔段时间回来与我上整整两周的课,夜以继日——这是个挑战。
我也经常东奔西跑,我发现,尤其到中国的时候,我有一种使命感,因为中国学生的技术能力极其惊人。比如在我经常教学的一些附中——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和四川音乐学院附中,学生都是令人惊奇的演奏者。对于一部分作品,他们能够演奏得精彩绝伦,例如浪漫主义曲目,他们能天然地弹出许多精彩片段。但“摔跟头”之处在于古典主义作品的演奏——他们不够理解莫扎特、海顿、贝多芬和舒伯特的语言。所以多数时间,我的工作是引导学生注意“古典作品有多么重要”,让他们看到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在乐谱中写了些什么——他们必须学习所有这些作品。
叶:学生们演奏古典主义作品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翁:他们不太理解古典主义,而只是像演奏浪漫主义一样演奏古典作品,只是“感觉”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来演奏。然而,莫扎特或贝多芬的作品中是有特定的“方言”和“读音”的,因为那时钢琴这件乐器并没有发展到很高级的阶段,所以他们借鉴了许多小提琴的标记方式——这经常不被注意。“读谱”,然后想象“唱出来”“呼吸”“延续声音”等是什么效果。有太多的细节我需要告诉他们。对于李斯特的《狂想曲》或勃拉姆斯的作品,他们看来更容易理解,觉得并没有太大的障碍去突破,虽然他们仍要学习这些曲目。
叶:学生们演奏时,力度或速度等经常太“自由”了吗?
翁:当然,尤其反映在古典时期的作品。很有意思,我经常被打动——为什么中国很多男孩子选择古典音乐?这就像我试图演奏二胡。我总是问这个问题,直到我遇到了傅聪的一位学生。1989年我首次接触中国学生,我问他父亲,“你的儿子15岁,你为什么希望他学习西方乐器”?这位父亲非常有见地,他的回答我从未想过——是“为了纪律训练”。“纪律”相当重要。当你演绎中国的书法、绘画、乐器这些艺术时,经常有“即兴”的成分;但当你面对一个名叫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三百年前的作曲家和他在一张纸上写下的音符时,你的工作是“找到音符在哪个琴键上弹”“什么时候弹”“怎样弹”“怎样放进音乐情境与前后音符相联系”……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过程更能训练纪律——这不是“你想怎样做”,而是他(作曲家)想让你怎样做。这就是“训练”。当那位父亲告诉我这个观点时,我理解了这些智慧而聪明的家长的奇妙之处——用学习古典音乐的方式来进行磨炼,而这种方式是关于艺术的,基础于“坐下练习”、克服一系列“非人的”的技术问题。
然而,“过犹不及”。有些学生家长说他们的孩子每天练习七八个小时。我认为这是很坏的方法,这样使自己太疲惫而欠缺演奏背后思考的过程。当有人练习“柴科夫斯基”,我会说,与其练习一个小时,何不把普希金、托斯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的书拿出来读——这些书也有中文版。另外阅读一些柴科夫斯基生活年代的资料,把自己放进当时的情境、感受,与只是演奏音符相比,这样能让音乐“活”起来。如果明白了这一点,也可以阅读像莫扎特的生活背景、关于启蒙运动的年代,这些都是促进你演奏的关键方法,它能把你放进特定的世界,而不仅是看到一小部分。
叶:你小时候的“偶像”是谁?为什么喜欢他(们)的演奏?
翁:安妮·费舍尔、里赫特、霍洛维兹、吉列尔斯、鲁宾斯坦,等等。他们都是站在艺术顶端的大师。你打开收音机,瞬间就能认出“这是鲁宾斯坦的演奏”。大师们个性如此强烈,所以你能辨认出演奏者,但同时他们完全遵照乐谱演奏——你可以照谱检查,他们的演奏都是与乐谱全然一致的,这才是我们追求的最高成就。他们的时期常被叫作“黄金年代”,但其实很多时间都可称是“黄金的”——今天是,昨天也是。当你去音乐会听到一场令你享受的演奏,这就是你的“黄金时期”。
叶:你怎样练习复调作品?比如同时演奏多声部,感受和声,还是分开练习再合起来?
翁:复调作品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起源于合唱。最初是所有声部同时唱,后来出现了作曲家帕莱斯特里纳,有了声部的接续演唱,有时声部间是和谐的,有时是对立的。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试图把孩子们投入那些音乐的学习中去。就像如果不把你推下水,你就学不会游泳——你最先做的事是自我求生。学生的最初学习方法是遵照谱面演奏很多遍。我教年轻学生时,会给他们一个简单任务,听帕莱斯特里纳的弥撒作品,或各首赞美诗中不同的声部歌唱——那里有几个不同声部同时进行。我让他们这样练习:从头到尾只听次高音声部,集中精力,不要听其他声部。对我和其他老师来说,最困难的(也是我的使命)是让人们意识到,一位作曲家出生、逝世于他自己的年代——“年代”对音乐家来说最为重要的,如果你不充分地去听、去练习,不在智慧层面上探讨,或没有阅读能使作品鲜活起来的相关资料,就像让一位盲人去绘画。所以,复调作品需要经常聆听和体验,需要欣赏线条的行进,并理解线条的融合与对峙。这是对复调面貌了解的第一步。对听者来说,他们对于复调作品和普罗柯菲耶夫奏鸣曲的反应肯定不同,这不仅因为后者创作于20世纪,更因为它们是不同类的音乐,有不同的创作方法。我认为,先要理解、感知或对其有所反应,然后可以加深程度——《二部创意曲》《三部创意曲》……最基础在于,你是否“听到”它们怎样呈现?很多学生只是练习,而并不去听。我教年轻学生《二部创意曲》时会给他们留作业——下次学的四个小节,要唱高声部或低声部,同时弹奏相反声部。没有更好的办法知道学生能否听到他所呈现的音乐,你可以轮流听不同的声部。在考试的高度压力下,我经常“微笑着”对他们说,把巴赫从柜子里拿出来,掸去尘土,放在书包里……巴赫是“活”的,可以从中提取出极大的音乐性,而唯一的条件是你可否可以听见声部——别无他法。假如我创建一个比赛,会将巴赫的作品作为一个重要部分,对我来说,演奏巴赫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评价一位演奏家的标准。
叶:怎样使音乐诠释更丰富?
翁:我的使命是希望帮助可爱的年轻人们热爱音乐。我们和“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在于我们的表达、热情、阅读、与他人交往经历中的深刻感受,或能够聆听音乐、参观博物馆。中国孩子到了我任教的大学,我通常带他们去博物馆,他们也经常被感染,我从不知道他们如此被影响而理解了德彪西作品,尤其是在参观印象主义美术作品之后——它们就在那里,德彪西可以被视觉所影响,为什么我们不能?我们也可以阅读马拉美的法文原文作品或优良翻译——词语节奏对整个音乐节拍的影响等,拉威尔在此受过极大的启发。这些作曲家在我们之上,你与我没有他们知道得多,他们也更懂得生命,对事物更有热情,“嗅觉”“视觉”更灵敏。他们所有的感知,并不是源于只坐在钢琴前写些乐谱,而是源于周遭发生的繁复的一切以及大量的阅读和思索过程,这是我们没有经历过的,如果我们不去思考,就不会到达他们的世界。这很难对一部分中国学生解释,他们唯一的方法是每天练习6至10小时,而这样并没有好的效果。我总是说,除了坐在琴房一遍遍地练习,为什么不到户外,坐在一棵美丽的树下,打开乐谱完整地唱出来,看看是否能找到其中的美?然后再从钢琴上表现它。
这次采访是在翁格先生结束整天的评审工作后进行的,已是晚上九点多,但他从未露出任何疲态。他更是在比赛期间出现于各项活动中:为大师班上课、参加“国际钢琴组织联盟”会议并作演讲、参加比赛组委会讨论、为比赛提出各项建议……翁格先生的教学在理性基础上是很讲“情感”的,这和中国人的思维模式有些相像。他不以“感性”为下,而是强调其必要性——必须探索作曲家的情感世界,从而找到感性来源。音乐是人们对艺术、对生命的感知,只有拥有对作曲家深刻的共情和本身具有温度的灵魂,才能演奏出触人心湖的音乐,让心灵重现历史的光芒。
本文刊载于《钢琴艺术》2016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