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来源于钢琴艺术杂志,作者孙云燕、佘净思
访者按:2022年盛夏,首届“拉赫玛尼诺夫国际音乐(钢琴、作曲、指挥)比赛”(下文简称“拉赛”)期间,世界各地、天南海北的音乐人与乐迷每晚都会在赛事转播时间在线上观赛。彼时,正值美国“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的尾声,两大国际音乐赛事令大家赶场赶得不亦乐乎!
在“拉赛”上,经过四轮高难度、高强度的比赛,伊万·贝索诺夫犹如一颗耀眼的明星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他凭借辉煌的技巧、真挚的情感、绝佳的平衡与控制力,以及高贵纯洁的音乐气质摘得了首届“拉赛”的桂冠!彼时,他还未满20周岁。借用当时中央音乐学院一位观赛同学的话:“这样的天才钢琴家,只要看上一眼、听上一耳朵,就再也忘不掉了!”
2023年是国际乐坛上的“拉赫年”。最隆重的纪念活动当数由俄罗斯文化部主办的“纪念拉赫玛尼诺夫诞辰150周年音乐会”(于2023年4月1日举办)。这场官方音乐会的曲目为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和《交响舞曲》。音乐会原定由马祖耶夫担任钢琴独奏,捷杰耶夫指挥俄罗斯国家青年交响乐团协奏;但在音乐会前夜,马祖耶夫因身体抱恙遗憾地错过了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音乐会,顶替他的人选正是伊万·贝索诺夫。
今年六月,伊万应邀与俄罗斯国宝级指挥家费多谢耶夫及柴科夫斯基交响乐团来北京参加由中国国际文化传播中心主办的2023年《长城音乐会》,年轻的俄罗斯钢琴家在长城脚下演奏了《“黄河”钢琴协奏曲》的第四乐章和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
时隔一个月,伊万再次应邀来华以一场精彩绝伦的《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独奏音乐会》为“第九届兰州国际钢琴艺术周”启幕。这是一场于音乐家而言消耗巨大、诚意十足,于听者而言酣畅淋漓,每一个毛孔都被音乐充满的感人现场!
音乐会结束后,我们在后台见到了伊万,于是便有了这一次采访。

访谈者(下文简称“Q”):伊万,你好!这是你在中国举办的第一场独奏音乐会吗?
伊万·贝索诺夫(下文简称“A”):这的确是我在中国的首场独奏音乐会。不过,我在今年六月时已与著名指挥家费多谢耶夫先生、柴科夫斯基交响乐团来中国参加《长城音乐会》,演奏了《“黄河”钢琴协奏曲》的第四乐章和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中国听众对《“黄河”钢琴协奏曲》的熟悉给我很深的印象,在《长城音乐会》排练现场和音乐会后,我常常听到中国的听众们聚集在一起哼唱《“黄河”钢琴协奏曲》的主题,这说明中国的听众对这部作品有很深的感情。
这一次来到兰州举办独奏音乐会,一切都令人难忘!从我所在的酒店房间向外眺望,就可以看到黄河。想到一个月前我在万里长城脚下演奏《“黄河”钢琴协奏曲》,一个月后,我就在黄河畔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这真是太奇妙了!
音乐会当晚,我刚走上舞台,在一个音都未弹奏时,欢呼与掌声就扑面而来。坦率地说,当时我有点不安,因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在俄罗斯和欧洲,音乐会刚开始时,音乐家们只会得到来自观众有所节制的热情,而中国的观众刚开始就有如此热烈的反响,好像我已弹完整场,观众们满意地用热烈的掌声邀我返场似的!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观众欣赏习惯确实不同。他们是如此细心与敏感,这对音乐家在音乐会上的发挥至关重要,也让我感到听众们已经敞开心扉,准备好去接纳我将在音乐会上所给予他们的一切……
Q:这是你在中国举办的首场个人独奏音乐会,那么,在曲目的选择和顺序的编排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A:这场独奏音乐会的曲目是我根据音乐周的要求而定的。我从我演奏过的拉赫玛尼诺夫作品中进行挑选,并尝试以一种较为戏剧化的方式来构筑音乐会的全套曲目。
我以《科雷利主题变奏曲》(Variations on a theme by Correli,Op.42)开场,这是一部严肃、阴郁、复杂而崇高的作品。随后,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三首浪漫曲,它们分别是《紫丁香》(Op.21,No.5)《练声曲》(Op.34,No.14),以及我自己改编的《梦》(Op.38)。
而后,我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Op.39)作为上半场最后的一首曲目。
音乐会的下半场,我演奏了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Op.23)。尽管人们经常能够听到其中的某些作品,但他的全套曲目却并不经常被完整地演奏。我个人认为这十首作品应当作为一个整体演奏。
Q:你曾说过,在音乐会上你更多听从自己的内心直觉去演奏。第一次在一个文化传统如此不同的国度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你当时的内心直觉是怎样的?
A:在一个文化传统截然不同的国度举办音乐会,当然会给我的演奏风格留下一定的印记。但我想说的是,周围发生的一切总会或多或少地影响我们。就像有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些小事儿竟然可以突然改变世界……所以,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我当时所处的环境如何,也无论我自己当时的状态究竟怎样,在演奏开始之前,我必须做到把周遭的一切超然物外。即便周围有很多人,演奏时也必须做到独自面对完全的自我——这很重要!因为舞台上的演奏者应该像磁石一样能够把听众牢牢吸引在他身旁。要知道,坐在舞台下的现场听众,他们也许并不关心音乐会之前,音乐家的晚餐吃得好不好,睡眠是否充分,他坐了多长时间的飞机到音乐会的所在地……所以,只有全情投入的、超然的演奏才有可能形成一个强大的磁场,始终吸引着听者。
Q:你的演奏总是能够引发听者强烈的情感与艺术共鸣,即便是重复演奏的作品也总是能弹出新意与想象力……比如,你去年在“拉赛”上,今年在圣彼得堡音乐厅和马林斯基剧院音乐厅的音乐会上,以及此次甘肃大剧院的音乐会上都演奏了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在这些音乐现场,你的演奏呈现出不尽相同的、新鲜的细节与气息,你是如何做到的?
A:我认为传递情感是艺术家的天职,但要做到恰如其分地传递却需要经过一段漫长而又艰辛的探索过程。我的做法是:不断分析其他音乐家的音乐表达与演奏特点,找到属于自己的音乐理解,并将这一切在钢琴上全面、深刻地体现。
舞台,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它不受日常现实逻辑的束缚。通常来说,同样的一部作品,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舞台上呈现时,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变化,音乐作品也会因此而获得新的生命。不过就我个人而言,即便我将同一部作品连续演奏三百遍,我仍将发掘出其中新鲜、有趣的内容。否则,重复演奏就将变得毫无意义!
Q:你很早就开始尝试作曲,作曲思维对你的演奏是否有影响?
A:很难说清作曲是否真的影响了我的演奏,因为我确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进行音乐创作了。当然,我不能说我的创作是基于专业层面的,因为作曲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爱好,一种在闲暇之余还能在我心灵深处涌动而出的、本能的热情。不过即便难以说清,但我确实认为作曲对我的演奏方式有帮助。也许,它的的确确影响到了我的演奏思维,有些事情对于我来说会因此而变得更容易了。至少有一点是我可以确信,在学习演奏的同时,如果也能够去学习作曲,是可以培养出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家的!可遗憾的是,在大多数的儿童音乐教育中,作曲课经常是缺席的。
Q:你的家人和不同阶段所遇到的老师,在你的音乐之路上分别起到了哪些作用?
A:我在求学过程中经常换学校,14岁时,我们全家从我的出生地圣彼得堡搬到了莫斯科。在我就读的学校里,除了固定的老师外,总是会有一位教师指导和陪伴我。这样的情形大概持续了十年。与学校里的学习不同,私教老师对我在音乐学习上所给予的一切都是非常个性化的。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彼此间相互信任,私教老师可以真正教给我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会总是强迫我去做老师们规定好的事情。
说到我的家庭,由于父母的坚持,我接受了专业的音乐教育。我的母亲拉小提琴,父亲弹钢琴,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我的音乐教育首先由父亲来承担,这就是我选择钢琴的缘故!后来,我的两个弟弟——丹尼尔和尼基塔先后出生了,我的母亲决定把他们也培养成为音乐人,所以他们都拉小提琴!
我的父母花了很多的精力来为我们创造良好的音乐学习条件,他们与我们一道学习、钻研、讨论音乐,始终关注我们兄弟三人在音乐道路上的创造性成长。
Q: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并喜爱你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作品,你能谈谈你最喜爱的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吗?在研究和演奏其作品时,你曾遇到怎样的困难?你又是如何克服的?你未来还将继续学习和演奏他的哪类作品?是否有录制其全部钢琴作品的计划?
A: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之一,我几乎每场音乐会都会演奏他的作品。
我不能说我的任务之一就是演奏他所有的钢琴音乐,因为我总是乐于尝试去演奏那些最能引发我的共鸣的作品,其中就包括他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现在,这部协奏曲已经安排进我的音乐会日程了。此外,我想,如果能够更频繁、全面地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浪漫曲,那就太棒了!我认为,在拉赫玛尼诺夫的浪漫曲中,钢琴的作用根本不是伴奏,而是构成了这些声乐作品的另一个同等重要的声部。此外,我还将演奏他的另一套《前奏曲》(Op.32),这部作品包含了13首前奏曲,我很想按照自己学习、理解和研究的成果去演奏全套的拉赫玛尼诺夫前奏曲,我计划要举办他的前奏曲专场音乐会。
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给演奏者提出了复杂而又艰难的要求,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的音乐如此“任性”,你甚至可以认为它是那样地“反复无常”,其中充满了音乐内在与外在的,丰富的、动态的挑战与体验。一方面,拉赫玛尼诺夫作为钢琴巨匠,他的作品质地坚实、织体丰富,拥有迷人的独创性,能够令演奏者无比兴奋,从而感受到比演奏巴赫或莫扎特的音乐更为自由的快感。另一方面,你又要能够头脑冷静地从中找到最重要的演奏要素,确保自己不被那些海量的迷人音符所吞没,避免陷入丧失作品内在逻辑与音乐性的危险境地。
此外,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充满了微妙的细节与心理动机上尖锐的对立与冲突……因此,每当演奏完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后,我都会感到巨大的虚空,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他的音乐就是这样要求艺术家的身心都要毫无保留地去付出!
Q:你如此年轻就能够在音乐性与技术之间取得平衡,并达到艺术上的成熟,这是怎样做到的?
A:我想,技巧应该首先服务于作品的内涵,而不是被视为音乐演奏的任务。当一位技术见长的演奏家在演奏时,他在技术上把一切都做对了,每个音符都在它应有的位置上,他没有犯任何错误……作为听众,你在心里对自己说:“哦,是的,他演奏得非常好,他拥有出色的技术能力!”
但如果面对同一部作品,有这样一位演奏家,他把作品的音乐性放在了首位,那么你会惊讶地发现,你就好像完全是在听另一部作品。
当然,技术是必要的,也是基础。但我总是力图使音乐演奏中的技术部分能够成为作品艺术性的有机组成部分,从而使得听众根本就不会留意到作品的技术难度。
至于提到我的年龄及艺术成熟度,我认为无论怎样来看,21岁都应该是钢琴家在音乐上成熟的年龄了。当然,将来在41岁或61岁的时候,我也许会弹得跟今天完全不同。这里,我所说的成熟,意味着从始至终都能够对自己在舞台上的所作所为保持清醒的认知与判断,在演奏中时刻保持果断与冷静。
Q:你曾说你以前从没想过要成为一个钢琴家。假设你没有选择音乐道路,你认为自己可能会去从事什么职业?
A:很难说如果没学音乐我将会去做什么。小时候有件好玩的事儿。有一天,我和一些男孩在操场上玩,我问其中一位:“嗨,你现在正在练什么曲子?”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根本就无法回答我的问题……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弹钢琴!
很多人觉得我有艺术天赋。小时候我的性格比较活泼、外向、容易情绪激动。五六岁时,我就加入了影视戏剧工作室,出演过影视剧集,因此,如果不是因为学了音乐,我想我应该会继续朝着戏剧、影视等方向发展吧……
Q:阿格里奇曾说:“一个人如果一生中能够有自己真心喜爱的事,那再好不过了。可一旦这些喜欢的事成为自己的职业,那将是不幸与可怕的。”你怎么看待她的这番话?
A:杰出的阿格里奇的这番话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我觉得如果我们的爱好最终成为我们的职业,那就需要我们付出完全不同于一般非从业者的努力与时间成本,尤其是在艺术领域,从业者各方面的付出是一般人所难以想象的。人们常常误以为,音乐家的职业难度系数并不大。我想持这种误解的人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舞台上的表演,只是音乐家生活日常中的一小部分……
Q:能说说你的兴趣爱好吗?
A:说到兴趣爱好,其实我也没什么太特别的。我喜欢骑自行车,经常散步,爱踢足球……尤其喜欢看电影!最近看的《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男主角的饰演者金·凯瑞尤其令我感到惊讶,要知道他本来是个喜剧演员,却在这部幻想片里奉献出了完全不同的角色感。
我还很喜欢Beatles、BeeGees、ABBA、Queen等歌手(团体)的音乐。有时我甚至会跟人开玩笑说:“为什么老天让我晚生了五十年?!”对了,我还特别喜欢爵士乐,特别是那些出色的音乐现场!
在俄罗斯,伊万和他的家人是家喻户晓的“音乐明星家庭”。童年时,他参加了很多俄罗斯天才儿童都参加过的一档儿童才艺竞赛节目《青鸟》。这个节目是由俄罗斯国家电视一台制作播出,由著名钢琴家马祖耶夫创立的,旨在选拔俄罗斯音乐艺术等领域的天才儿童,伊万是《青鸟》第二季的优胜者。
音乐界从来就不乏神童,也不乏被过早开发、过度压榨而陨落的天才的悲剧。而被许多专业人士看着长大的“天才伊万”却能够自然、健康地成长,这不仅是伊万的幸运,更是乐迷的幸运,因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他的音乐中拥有一种自然、本真的质地,以及迷人、纯洁的艺术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