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穆里娜(Ekaterina Alekseevna Murina)教授是俄罗斯著名钢琴演奏家、教育家。1938年出生于音乐世家,母亲是著名指挥家兼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指挥系教授,与肖斯塔科维奇有着很密切的合作关系。穆里娜教授毕业于圣彼得堡音乐学院钢琴系,是俄罗斯学派苏联时期五大分支之一尼古拉耶夫学派的继承人,自1977年开始主持圣彼得堡音乐学院钢琴系教学与科研工作。作为职业钢琴演奏家,她曾与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古尔科夫、捷达连科和康德拉申等著名指挥家合作演奏贝多芬的全套钢琴协奏曲,以及柴科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肖邦、李斯特、韦伯和格里格等作曲家的钢琴协奏曲,并在英国、瑞士、德国、法国、芬兰及韩国等国家举办个人钢琴独奏音乐会。同时,穆里娜在许多国际钢琴比赛中担任评委会主席,还被授予俄罗斯“人民艺术家”最高荣誉。作为圣彼得堡音乐学院钢琴演奏博士生导师,穆里娜教授具有很高的学术威望,培养出众多的表演艺术家,任教50年来,培养出许多优秀的学生。
笔者在穆里娜教授2016年访问武汉音乐学院之际,有幸对其进行了关于俄罗斯钢琴演奏学派相关问题的访谈。
熊文(以下简称“熊”):您作为俄罗斯学派钢琴演奏家和教育家,怎样看待该学派?
穆里娜(以下简称“穆”):俄罗斯钢琴学派有非常好的体系。首先,学习、训练是从儿童时期开始。老师会教如何正确摆放手,如何放松,手臂、手腕、手指如何运动。在音乐学校时期,老师会教学生如何学习、练习一首曲目;如何弹奏音阶及其他技术音型;弹奏小型乐曲时,其中的旋律和伴奏又分别如何弹奏;还会教学生怎样读谱、以怎样的韵律均匀地弹奏;学习歌唱性乐曲,应先练习单声旋律线,再加上支声部,弹出来要像水在流,平滑通畅;长时值的音要读到最后,而短时值的音则引向这些长音,以长音为背景出现。所有这些都是从儿童时期开始教授。因此当我考入音乐学院时,老师给了我很多大作品,我当时就知道该怎么学习和完成它们。但我现在收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他们不知道怎样学习和完成一首作品!而我可以知道,是因为我在音乐学校初级阶段学习时,那里的老师就教过我这些方法了。到了中、高级阶段,又教了我另外一些东西,内容更加丰富。所以进入音乐学院时,这些都已储备好了,这时就可以走上以钢琴表演艺术、个性化创造为目标的培养发展道路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体系!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收到的学生,即使是来自较好的音乐学校,他们也不知道怎样学习和完成一首作品。无论是柴科夫斯基的小曲,还是巴赫、莫扎特、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他们不知道用什么触键法、不知道怎么理解主要乐思,而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进入大学之前就都知道了。我认为这就是俄罗斯学派!它至少是一个标准、规范、健全的学派,一个对的学派。所有俄罗斯学派的钢琴家也证明了这一点。
熊:科学、完善的教学体系是俄罗斯钢琴表演人才培养的重要基础。可否请您再谈谈圣彼得堡音乐学院与莫斯科音乐学院的特点?
穆:过去曾有一种说法,莫斯科学派与圣彼得堡学派是不一样的。其区别在于莫斯科学派更加崇尚高超的技术、坚实稳固而辉煌的技巧。学生从清晨6点就开始坐在钢琴前练习,即使作为胜利者从某个比赛刚回来,第二天清晨也照样坐在钢琴前继续练习,准备下一个比赛。这就是莫斯科学派!在莫斯科学派看来,钢琴演奏最重要的是“干净”“完美”,然后是“快速”“洪亮”。这些是让人感受到与莫斯科学派联系更多的事情。而圣彼得堡学派距离比赛非常遥远,从“圣彼得堡”前往参加比赛几乎不可能。在“圣彼得堡”,更多地在讲“性格”“形象”“思想”。就像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首先要明确某个形象,然后再谈怎样去弹它、怎样达到目标,我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熊:就像您在今天大师课上讲到的《丁香》,它是一个特定的对象,就有其对应的弹法。
穆:所以我们那样做是为了不产生那些不必要的“积极”“火热”,不必要的“强”“更多”和“继续”(笑)。这些在圣彼得堡学派不曾有,这里更多地追求如何弹得“美而自然”。技术仍然高超,我弹柴科夫斯基协奏曲中的八度一挥而就,但它不是我音乐中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应该是“思想”。这是尼古拉耶夫教授(L. V. Nikolayev)教给我们的,他是我老师的老师,也是哈尔费因(M. Y. Khalfin)老师的老师,哈尔费因是被公认为世界一流钢琴家,是格里高利·索科洛夫(G. L. Sokolov)的老师。这是曾经的区别,我不能说现在还有这样的区别,因为现在莫斯科学派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不那么激动了,而圣彼得堡学派也非常厉害,非常炫技,也能随意参加比赛了,多少都可以(笑)!
熊:人们对一个学派的认识,都是从其代表人物开始,提到俄罗斯钢琴学派,我们也会直接想到一些钢琴家。
穆:对,所谓俄罗斯学派,当然和一些名字相关。我会提到安东·鲁宾斯坦(A. G. Rubinstein)、莱谢蒂茨基(T. H. Leschetizky),莱谢蒂茨基是叶希波娃(A. N. Yesipova)的老师。当叶希波娃到美国巡演时,她的演奏技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她在美国各地巡演了一个月,而最后一场独奏音乐会,她弹了整场美国作品!在一个月的巡演时间里又拿出一套全新作品的独奏会,你可以想象叶希波娃的才能吗?可以想象她花费了多少时间练琴吗?现在全世界有非常多了不起的钢琴家来自俄罗斯,我在美国音乐节上碰到一位美国钢琴家,他一下子认出我,原来他也是俄罗斯人,小时候参加比赛我曾给他颁过奖。
熊:亚布隆斯卡娅(O. M. Yablonskaya)也是旅居美国的俄罗斯钢琴家,她近年常来中国举办音乐会和大师班。
穆:阿科桑娜·亚布隆斯卡娅,我们关系非常近,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在比赛中弹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的样子,弹得不错,这首协奏曲技巧很难。
熊:我听过她在中国举行的独奏会,弹了贝多芬的《“英雄”变奏曲》(Op.35)、舒曼的《交响练习曲》和拉赫玛尼诺夫的《科雷利变奏曲》等,可谓“变奏之夜”。
穆:《科雷利变奏曲》这首作品,阿什肯纳齐(V. D. Ashkenazy)弹得非常棒,他是我非常喜欢的钢琴家,属于俄罗斯学派。他住在英国,他的老师是奥柏林(L. N. Oborin),奥柏林的老师是伊古姆诺夫(K. N. Igumnov)。
熊:伊古姆诺夫与涅高兹(H. G. Neuhaus)、戈登威泽尔(A. B. Goldenweizer)、费因伯格(S. Y. Feinberg)是俄罗斯学派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四大分支。
穆:涅高兹其实更多与戈多夫斯基(L. Godowsky)、帕德雷夫斯基(I. J. Paderewski)及莱谢蒂茨基,与波兰音乐家们相关联。他开始在乌克兰教学,之后来到莫斯科,并在此建立了一个根基深厚、队伍庞大的师门。他的学生有里赫特、吉列尔斯、扎克、拉杜·鲁普等,他有一整“套”著名钢琴家学生!他晚年所教的维娜·戈尔纳斯塔耶娃(V. Gornostayeva),后来是莫斯科音乐学院教授,并且教出了许多国际大赛获奖者和现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很多很棒的老师。
熊:沃斯克列辛斯基(M. S. Voskresensky)近年也经常来中国。
穆:我们还有很多像沃斯克列辛斯基这样八十多岁高龄的老教授,既在学校继续教学,还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演出。我每年都要见到他们,去莫斯科参加他们的“国家考试”评审。还有达连斯基(S. L. Dorensky)教授,已经85岁了。俄罗斯人非常坚强,也很长寿,而且音乐家都是充满活力的人。我上次遇到索科洛夫时,问他什么时候愿意再回来(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教学,他回答:“可我还想再自己弹弹。”里赫特曾经也说过“我不喜欢教学”。一方面教学非常花时间;另一方面教学非常难,甚至难于自己演奏。因为演奏是自我行为过程,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些钢琴家甚至拒绝与乐队协奏,因为乐队和指挥是某种“外来物”,是另外的个体,比方说索科洛夫现在就不与乐队协奏。与乐队一起演奏需要寻找,寻找联系!这对他来说感到不适应。而从指挥的角度来说也一样,比如卡拉扬,他对演奏者也是有选择的,穆拉文斯基也是。我和乐队合作得很多,但仍不是任何乐队都会合作,我是一个喜欢弹协奏曲的人,但有时事情并不能像你想象那样进展。教学也一样,我非常热爱教学、热爱学生,当他们能做到我的要求时我会非常愉快和兴奋!但有些时候,我也准备好了将其乐谱扔出去(笑)!
熊:您对钢琴家、音乐家的个性怎么看?
穆:有可考的相关记载,是讲斯克里亚宾与拉赫玛尼诺夫的关系。他们在一起成长,住在同一个城市,跟随同一个老师学习,但两人没法在一起,只能各自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说拉赫玛尼诺夫在斯克里亚宾1915年逝世之际,举行了斯克里亚宾作品纪念音乐会,但斯克里亚宾平生从未演奏过任何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因为不愿意、不理解。音乐家的音乐性格、创作道路不同,瓦格纳与威尔第也是这样一对,他们是同龄人,都投身于歌剧,都是超级天才,彼此不可替代。他们之间也有这样一个典故,据说威尔第几次想邀约瓦格纳去喝咖啡、聊天,瓦格纳都回以“好的,我会给您寄请柬来”,之后威尔第一直没能见到瓦格纳,终于有一天收到来信——“瓦格纳想和您见面”,当威尔第到达瓦格纳住处后,瓦格纳正躺在棺材里。他让人在他死后再请威尔第来!你能想象吗,瓦格纳有生之年不愿与威尔第见面。莫斯科的两大著名教授——涅高兹和戈登威泽尔,同一代人,都被公认为杰出的天才,却彼此针对、不能容忍,就好像他们分别来自不同世界。戈登威泽尔曾对涅高兹说:“我甚至不会去参加你的葬礼。”而涅高兹微笑地回答:“那我可要去你的(葬礼)。”(笑)天才彼此不能兼容,仅此而已。
熊:那他们在钢琴演奏和教育理念上有什么区别呢?
穆:戈登威泽尔可能更学究一些,他博学多才,写过许多音乐作品、音乐理论著作和音乐评论。在声音追求上,也许相对干燥一些,不好说有什么特别的不同。那时候我还很小,只记得涅高兹对我说“到我这儿来学习吧”。可我当时很难想象,我如何从圣彼得堡到另一端的莫斯科去学习,而现在我竟然飞来中国了(笑)!
关于俄罗斯学派,我还想说一点,那就是俄罗斯的钢琴老师教学生,是在陪伴学生一起成长。他们和学生一起研究、学习音乐,和学生一起排练、走台,最大可能地为其寻找表演机会,并且每每到场认真聆听,帮他体验音乐厅现场效果,解决不同场地所面临的问题,带领他们去听音乐会,为他们讲解各种音乐和历史,老师将这一切都视为自己的义务。可谓从真正意义上去“培育”一个学生!普罗科菲耶夫的老师格里埃尔(R. M. Glière),像家长一样照顾他,全方位地培养他,普罗科菲耶夫称其为最了解他心灵的老师,两人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谊。里赫特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学习时,已属正常该毕业的年龄,涅高兹带着他弹了非常多的四手联弹,包括所有交响作品、歌剧作品,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俄罗斯的老师就是这样在带学生。
熊:您认为现在世界各大学派间是否还存在差异呢?
穆:当然,这是肯定的,它们通过声音表现出来。来自奥地利、德国、法国、俄罗斯的老师教学都存在各自的特点,这些不同的声音对音乐的发展是非常有益的,也很有意思。不过现在世界各地的音乐活动、各类大师班的举办,都为这种交流提供了很多机会,有了很多相互的借鉴与融合。
时间转眼过去,穆里娜教授要前往机场,虽然意犹未尽,但短暂的访谈已让我感受到一个热情洋溢、和蔼可亲,语言幽默生动、充满智慧的俄罗斯艺术家的魅力,也让我们领略了俄罗斯钢琴学派的风采和精髓。俄罗斯钢琴学派有着科学、完善的教学体系和人才培养机制,有着一代代享誉世界的伟大钢琴家,有无数倾尽毕生心血去培育学生的老师。然而我认为最可贵的如同别林斯基形容普希金的词语,那就是俄罗斯学派艺术家们在音乐艺术中的那份“真情”!
本文刊载于《钢琴艺术》2017年第12期
